牛得贵(第2/5页)
吴太太提着菜篮过来的,厨房里借了畚箕,坐在天井檐下小凳上拣菜,牛得贵听见清脆的掐菜声,但他平时便是少说话的人,病后也只住院的那一阵子反了常,回来后变得更是沉默,此刻病人和看护并没有搭讪。
牛得贵知道太太不放心他,整日守着,万一要出去也托人照看,也许因为住院的那一阵子,他闹得太厉害,还没开刀他就寻过死。可怜他原来好魁梧一条汉子,几星期工夫瘦得成了人干。痛哦,心窝痛得床上床下爬,原先是怕开刀,怕得痛哭流涕:“不要啊,放我死了啵!死了啵!”
念着念着,又怕起死来,只怕手术台上一躺就活不过来了。“不能啊,我不要死啊!痛死我了呀!痛死算了呀!”
胖子来看他,他呜呜地哭,胖子气得骂他:“个死老百姓!开刀怕个屁,开刀病才有得治啊!”
牛得贵不羞,本来他就是个农家子,没有当过一天兵,吃过一天粮。战乱还没起,他就跟着做小生意的舅爷到了广州,也还才风吹草动,他们又已到了香港和台湾,舅爷托人将他荐进部里当工友,又替他娶了亲才过去,舅爷是中风死的,前后只拖了一天一夜。他活到五十岁,连逃难的苦都没有真正吃过,他的妻生得丑,舅爷说好,也就相安了近二十年,她爱干净,两个孩子一直打扮得清爽,他每天整整齐齐地去上班,部长办公室事情少,大家又都敬他,从来不知道这就要走到了尽头,他怎么能不伤心?
开刀后,部长亲自来看他,私人送了他一万块钱慰问金,要他赶快好起来去上班,女人旁边哇地哭出了声,得贵心里就有了数,他住医院里早听人说过,有开了刀发现不能割了,又原封不动缝回去的,他老地方痛,又新添了伤口痛,腹部肿胀起来像妇人怀了胎,他原先就疑惑,现在知道是真完了。
住院的时候,只是怕死,回家以后,才开始想仔细:人生也不过这么一回事,他顺顺泰泰地活过了五十年,住有宿舍,行有交通车,儿女读书公家也有钱拿。他自己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大办公室里倒茶送水开始,今天也算能跟随个人物;女儿会读书,北一女读甲组班,将来一定比他和妈妈强;儿子虽然紧跟他老子不会念书,国中毕业送去学修车,一样不会饿死;老婆有他的退休金,还可以领抚恤,带大两个孩子没问题;总有一天回大陆,所以必须要火葬……牛得贵天天躺在床上,从家想到国,觉得自己也能去得心平气和。
他自己笔下不行,老婆又看得紧,遗书这种东西可以免了。他的这些意思陆陆续续也和家里人说过好几回,只每次他向牛太太交代家庭琐事、银钱出入,她都要哭,让话讲不下去。
“牛先生,牛先生,”吴太太端着畚箕在窗下轻声唤他,“我回去一下马上来,你那里有事大声叫我就来,我在后面这边厨房。”
纱窗在邻居女人的脸上罩了一层面网,她头上悠悠垂下的是他水蓝条纹睡裤裤管,他觑着眼望她,扯动嘴角点点头,那厢好一会儿没动静,他才想起她大约是看不见。
“好——”声音仿佛已不是他自己的了,早起还没说过话,喉里有痰,“咳,啊咳!谢谢你,吴太太。替我谢谢老吴。”
“老吴去上班。”吴太太直觉地答道。
牛得贵不再说话,吴太太道:“那我来去,你有事叫我。”他又点头,这回却不管她看不看得见了。
吴太太轻轻地带上大门走了。牛得贵晓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他慢慢地翻身坐起,得病后他严重地贫血,躺久了坐起、站起,都要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