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梦(第4/8页)
“算了!”他用力地挥着手,“三年!三年很长你知不知道!我最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呢?我最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的泪又来了,“你连我在信上写自己的病你都不耐烦看,你明明知道我脾气不好是因为有病,你连同情都没有!”
“马路上,你不要歇斯底里好不好!”
他理智而冷酷的声音立刻教她收了泪。召来出租车,她还是让他送到巷口。下车时候,他为让她,先下车在门旁伫候,临行紧紧一握她的手,仿佛仍依依,却未道再见。
第二天她勉强上了一天班,就支持不下去了,请了病假待在家里,本来以为是心病的,却果真都到了身上来。她不能进食,吃了东西就吐,她不肯去看医生,恹恹地躺在床上,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样死了吧,听说她死了,洪伟颂也许要后悔的。
家里其他的人都上班去了,深巷里的住家房子,连市声都听不见。她床头柜上搁着妈妈出门前备好的早点,他们似乎也有所觉,既不迫她去看医生,也不特别问什么,只早上她妈妈看她又不吃,忍不住说了句:“不值得嘛,你自己想想看!”也许是林美娜告诉他们姓洪的回来了。
她不梳不洗地躺着,屋里这么亮,自然睡不着。她不晓得这个样子算不算失恋,照算这恋早该在一年多前就失了,却拖延到了今天才来反应,也是笑话了。她像温习功课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顾他们重逢的情形,将他和她自己的对话一句句背起来细嚼,在这样的回忆里,有时穿插进来一些更早的,他们还在读大学时候交游的情景。她努力地想为他们这一段感情的终站找出一个更合适——至少对她合理——的脚注。
然而她通常是在对自己的怜悯与对他的不能释怀中哭一场了事。但是,这样也好,他们两人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深一层想,因为想穿了,并没有一个值得同情:两个自私的现代青年,花了许多青春在口头上谈着精神恋爱,生活上各为自己的前程奔忙,跌跤的时候,怨人家不扶,却忘了本来并未携手的。
想得不深,就件件都美,相簿翻出来,一大本一大本都是她和他,她渐渐地忘了他走后她相过的许多次亲,她渐渐地相信了她是为他才三年不嫁,错过了许多许多人。最后,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他所以回来了拖着不找她,他所以见了面后恶言恶语刺激她,就是因为他忘不了她,他爱她,才恨她。
客厅里倏然而响的电话铃,使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从房里奔出。躺久了又没吃饭,几步路也走得她眼前发黑,可是到话筒抢在手里,那边已是断了线嘟嘟嘟嘟地空留惆怅。
是他!一定是他!她毫不犹疑地拨电话过去,手抖着,心里恨一个零怎么滞那么久才归位。等听见拨通的铃声,一——二——三——四——五……一下下地打击着她的希望:没人接听,刚刚不是他,不是他……
她丢下电话,就势斜倚在沙发上,壁上的钟指着九点三十五,她还有好长好长的一天;她二十七,还有好长好长的一辈子。他要害她一辈子都痛苦伤心迷惑不解么?她无端想起好几年前,两个人玩到夜深了还去永和喝豆浆,一路走过中正桥,他把她一只手扛在肩上,大声地唱着歌,她也和,两个人都不会唱,每一首歌都是点到为止,他大笑:“音乐是我们共同的弱点!以后我们生一个女儿,眼睛像你,鼻子像我,送她当歌星,一定大红大紫,好弥补我们的遗憾!”
她真的想替他生一个孩子,来弥补一些什么。林美娜也失过恋的,她的那个男朋友骑了摩托车从她身后过,忽然停下来拍拍她的肩说:“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两年交情就这样完了。林美娜事后反省总是咬牙切齿:“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没有上过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