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梦(第2/8页)

他沉默。她害怕起来,笑着乱以他语:“不讲这个,不讲这个了——”

“你呀,”他咬着牙果然有点生气了,“就是这样子——好啦,不讲这个。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吧。”

“我有点怕见你耶,”她撒娇地说,心里被自己的声音哄得甜蜜起来,“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哪,我好紧张嘛。”

他却不为所动:“那就你下班约个地方见吧。你说约哪里,台北现在对我是个陌生的城市了。”

台北对他陌生了,他对她也陌生了。

他坐她对面,穿一件式样奇怪的红色T恤,头发披了一个女娃似的前刘海,长得盖住了眉,面团团,人白了也胖了,本来清俊的五官被多出来的脂肪挤在一起,坐矮了像个蠢孩子。

“怎么还没有结婚?”才坐停当,他就问。

她耸耸肩,用食指单击眼角,她临下班向同事借了蓝眼膏涂一圈,不习惯化妆,总觉得搽到眼睛里去了。

“为了我?”他小心地吃着豆腐,往椅背上一靠,拉远因为这话拉近的距离。咧开的嘴里一颗蛀去半边的黑牙,也是她没见过的。

“不是,”伦婷老老实实地说,“一直碰不到什么好人。”

“哦——”拉长的尾音里透露出不信,“该结婚了啦。”

伦婷忽然不耐了起来,她为这个约会已经慌乱了一整天,公事办错一大堆,明天她将要为这些过错付出种种代价,她诚恳地,原谅了他一切地想和他叙叙别后,他却用无礼而幼稚的挑衅来回报她。

她按捺着起身就走的冲动,正好侍者端上她的菜,她把一条红黄格子餐巾提遮在胸前,假装专心地等待那灼热铁盘里油花四溅骚动的停止,不再说话。

“哼,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突然冷笑道。

她凌厉地瞪过去,他无畏地迎着她的目光,手里也提着餐巾。他们像两个执盾的战士,不能相让。

“你就不能好好讲一句话?一定要吵架?”她生气了。

“咦,我是关心你啊,虽然你把我甩了,我还是很关心你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这样,实话实说。”他满不在乎地把餐巾往膝上一铺,开始用餐,“吃啊吃啊,美国的西餐可没有台北的好吃。”

她吃不下,没出息地只想痛哭;一个离得这样远的人举着刀叉诉说对她的关心?她倒真是想向他倾诉一番,虽然她急于挽回的应是岁月而不是情感。

“吃啊,你节食啊?”他粗鲁地一挥右手的餐刀,催她。

“我吃不下。”她索性把盘子一推,颓然地把头别过一边。

他似乎终于承认了她的感伤,静默了下来。她没看他,只倾听着他的刀叉偶尔击在盘上的声音。呢喃着情话的西洋歌曲从他们身边柔柔流过,与谁都不相干。

“范伦婷——”

“你饶了我好不好?”她截住他的粗声叫唤,“我们谁也没有甩谁,你明明知道。你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他还是一点不让,“我从前就是这个样子,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没回嘴,左手支额,眼泪一颗颗地沿着腮帮往下流。这泪诚然发作得有些师出无名,却悲痛得很,一开口就会变成号啕,以致不能不忍声等着他损下去。

她等着,他却不作声了。她放下手,泪眼望他,他居然也停止大嚼凝视着她。半晌,他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