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大事(第3/8页)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有讲有笑。意勤拿起餐巾擦手,一面赞道:“真好吃。”
方蓉说:“没什么。下次请你吃我做的,你才知道好吃。”她拿过账单看,像是打算分钱。意勤慌忙拦道:“吃了这么一点。我请客。”
方蓉没有坚持,只说:“谢谢。下次我请你。”等意勤拿过找钱放下两块小费,方蓉却从桌上夺回一张纸钞,塞进意勤口袋,道:“一块钱够了。”
意勤一向随和,加之又替自己省了一元,笑笑也就过去了。这样的萍水相逢,又在个熙熙攘攘的中国城里,虽然吃了个极早的晚饭,冬日里却也暮色沉沉了。再怎么说,仿佛都该道再会了。
意勤因而发问:“你的车呢?”
“我到China Town从来不开车的。停车太麻烦。”方蓉说,“我坐巴士回去。”
当然意勤要送。她住东边,也是个中国人聚集的所在。她和另一个中国女孩合租个一房一厅的小公寓。公寓是汽车旅馆改建,车子直接泊到她们房门口。
时间还早,天却晚了。她的室友还没回来,她那一扇窗是个黑洞洞。楼上人家在打麻将,哗啦哗啦,像台北。意勤望着前方,两个人坐在熄了火的车子里听人家家里洗麻将牌。
半天半天,意勤终于鼓勇侧过头去看她。他想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人家那样定定地仰望着他,是个看过电影的男人就应该知道怎么办。这里是美国,此地更是好莱坞所在的大都会,他在她家门口,还不用问:“你的地方还是我的?”那吻,因为感情还不及培养,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那窗所撩起的遐思,却让意勤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掀起那层纱,他俯身在她的颊上一吻。观众不依地哗然起来。然而已经礼成。莫名其妙的司仪忽然想起台湾规矩,大声叫新人向观众鞠躬,谢谢大家。虽然是预演所无,迫于情势,新郎新娘只好鞠躬如仪。众人见新鲜有趣,不免鼓噪外带鼓掌还礼,场面顿见热闹。司仪受到鼓励,就紧接宣布各个方向受鞠躬礼的人。台上为他们成婚的人原不是牧师,是新郎学校里的指导教授。本来也没有人要他学做牧师,可是美国人不懂证婚,既然此二人不去教堂结婚,而租了个礼堂要他来讲话,他无师可法,乃将寻常牧师为人证婚的读经一段省去,改为请教来的中俗介绍结婚人生平,末了加上美俗的问人家愿不愿意。这时新人奉命向他鞠躬,他赶紧日式还礼,观众乃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司仪中英文宣布:“新郎新娘向新郎的家长一鞠躬。”
意勤偕方蓉再度转身,毛太太从第一排位子上严肃地站起来,慎重地一点头为之答礼,并不苟言笑。意勤不敢逼视,眼睛忙向下看,望着他妈妈的鞋尖。
毛太太的鞋变不出花样来,真正的十年如一日,十双如一双;不尖不方不圆的头,外加一个酒杯跟。
“我不能说反对,我反对也没有用。”毛太太是教员,春风化雨三十多年,向儿子训话是割鸡用牛刀,“只能说,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毛太太离座踱两步,意勤的眼睛还是守着妈妈的鞋尖。
“现在时代不同,没有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们讲什么,你们是听不进去的,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毛太太重新落座,喝一口意勤堂姐毛意静泡来的茶,更向意静道:“这个茶就是我带来的那两罐吗?人家说冠军茶冠军茶,好几千块一斤,我喝了好像也差不多。给我喝真是糟蹋了。”
意静也是瘦长个子,孩儿面,和意勤长得如亲姐弟一般,闻言因道:“我听我朋友刚从台湾回来说,现在都还有什么泡茶比赛。人家喝茶哪像我们这样,很多花样的呢。像什么老人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