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大事(第2/8页)

台上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又问他愿不愿意,他也愿意。台上的人说好,现在宣布你们二人结为夫妻,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他侧转身低头迎着她透过一层纱望来的眼睛。每次他吻她,都是为了她这样定定地望着他。

认识她的头一天就吻了她。在美国待了两年,虽说是勤学苦干得连女朋友都没有交过一个,电视电影倒还也看得不少。这好莱坞理当对毛意勤的性教育——如果不扯那么远,至少是对异性的态度——是要负责任的。

那天也是心情太好,也是心情不好。意勤到移民局办完了毕业实习手续出来。忽然一下觉得茫茫然;多年的苦读,小学、中学、大学、留学,就此告一段落,真是完结得何等寂寞!他作势深吸一口洛杉矶城中区的浊气,决定自个儿上中国城去庆祝一下。真到了地头,心里却不仅是茫然,还简直有几分凄凉了。他开车转了几个圈,既不晓得自己想吃什么,更不晓得该上哪家馆子。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把车停在个加油站的公共电话前: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个同伴才能拿定主意。

有一个大学同学念南加大算是住得近。他拿出随身带的通讯小册子,依号码打过去,却是录音机接听。这是他没有预期到的对方新装备,有点措词不及,留言信号过了好几秒后,他才抽冷子似的发了话:

“额,我是毛意勤。额,我没什么事啦。额,刚好到China Town,想打个电话给你。你知道我找到事了嘛,额,请你们吃饭啦——哦。我刚搬家。我可能上班前回去一趟,回台湾啦。我暂时住我堂姐那里,电话是——”

三十秒时间到,机器嫌他话长,切断了。这又是他始料未及,想想该把话说完才行,就又到裤袋里摸零钱。就这一回腰一低头才看到身后一个东方女子正在等他这支电话。他赶紧闪开一边,朝人家歉意地一笑表示“你请先”。女孩子也回他一笑,忽然用国语说:“我很快。”

虽然是在中国城,他还是惊异了,就特为多打量了她一下:是一个个子小小的长发女郎;是那样瘦小到如果不是脸上浓浓地化着妆,真会教人以为是个小孩的人。基于礼貌,他走开几步,好让人家说话。他漫无目的游目四顾,可怎么老觉得身后有眼睛望着他。却正在他要按捺不住去查究竟的时候,女孩子走向他来。

“我好了。”她说,“该你了。”

“我可以不要打了。”意勤听到自己的话也吓一跳,僵僵地笑起来,“我朋友不在。跟机器讲话我就会很紧张。”

“我也会。”女孩子微笑道。他忽然发现她的脸长得很清秀,小巧的五官按在一张方中带圆的脸上。如果不把粉搽得那么白,十足一个清纯小女孩模样。

“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意勤说,“不是周末,朋友都不在家。”

女孩子抿着嘴笑了,一会说:“我正好要去吃饭。”

他后来就一直记得两个人上过的那唯一一次小馆。是吃牛肉面,叫了一碟泡菜。他还要点冻蹄等等,一一被她否决。幸好无论吃的是什么玩意儿,至少他不是影只形单地庆贺自己的毕业与就业,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与他共度这样对他意义非凡的黄昏,他有点儿开心,又有点儿惆怅,余的就是不解——不解她,不解自己,也不解世事。

她说她叫方蓉。她问他的名字、籍贯、出生年月日、几年来美、目前状况、家庭情形……意勤一一答了。间或他说:“你呢?”方蓉就也介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