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庭草(第3/5页)

“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子走近一点,忽然又提出新问题,这次连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尖细的童音,却是一字一喘又说得非常急促。

海玲看出对方有点儿不对劲,可是人家显然也是主人家的,就尽量平等看待道:“我叫方海玲,你——”

“英文名字你有没有英文名字?”女孩子打断她,一面走到她身旁坐下,还是痴痴地微笑着,头发剪了个齐耳的清汤挂面,脚上一双绊了带子的黑色平底鞋,声音不太好听,人倒是还和气。

“没有,就叫海玲。”海玲被问得莫名其妙,却也只好人家问什么答什么。

女孩子失望地皱起眉头,一眼瞥见海玲手上的中文报,便又高声叫道:“你看这个呀!”

“是啊。你看不看?”海玲好声好气地问道。

“我看不懂,我爹地看,我只看得懂英文。”女孩说着,茶几下面翻出一张英文报来大声念了一段。

张晴老带着一行人从里间出来,王维莉走在领头,女孩子看见她马上丢了报纸焦急地问道:“你有没有英文名字有没有英文名字?”

王维莉有点惊骇地点头道:“Vicki.”

“Vicki还是Vicky?”女孩子一本正经地偏着头问她拼法。

“Vicki.”王维莉道。

女孩子满意地对她点点头,顾自走了。众人有些不知所措,却都好修养地假装漠视此事。张晴老皱眉低声解释道:“我这个女儿脑筋不太好,念书念坏了。不过她每天自己看电视,也不会打扰别人。”

说起这个女儿,却真是张晴老的一桩伤心事。原先也是不负父母教养的好孩子,书念得比哥哥还好,人也长得清秀脱俗,只这婚事上头始终不顺利。细究起来,这事可以怪上张晴老,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教讲中文也就不忘本了,张晴老还要教她看门第,门第这样东西,在华盛顿特区不但中国人讲得厉害,美国人也是特别讲究的。张晴老这女儿几次恋爱都这门第上摔了跟头,不是她看人家不起,就是人家看她的历史门第不算数。病是她学校出来做了好几年事,近三十才突然发作的,医师却说病根是十几岁时候就种下了。那时候张家小姐还是初恋,一恋就恋上了个美国参议员的侄子。一天约会,乘兴而去却号啕而返,揪着张晴老用英文大嚷大叫,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乔治要上法学院……爹地,我为什么不是白的?哦哦哦,他说我不是白的……”

后来发病,居然胡说的是十年前歇斯底里的那番话,真教老夫妇俩又伤心又吃惊。张小姐是“文疯”,有时候喊喊叫叫倒从来不动手打人,张晴老不忍心留她一个人在医院里,领了回去,两年下来也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个人,只还不喜欢跟人主动提起。

国丰来前只听说有个“生病的表姐”,却不知生的什么病,不但未向同伴们报备,连自己也在受惊之列,当下有些尴尬。然而客人们亦不愿多问别人家务事,遂赶紧转移话题。王维莉坐在海玲身边,看见中文报,就此搭话道:“张伯伯订中文报?”

“我这《联合日报》是人家送的,我自己是不订的,”张晴老哂笑道,“人家送了嘛,随便看看。我看英文报,什么消息都有了嘛。”

“《联合日报》啊?”一个愣小子耳不聪,胡乱奉承道,“难得张伯伯离开那么久了,还是很关心国内的情形。”

张晴老摇头笑道:“我这是纽约的《联合日报》,台湾的报纸我不看,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