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8/11页)

我们黯然回到家中,打发杰辛托把马送还塔拉维勒。西亚肯定连从马棚走回家的劲头都没有了,而且现在我也不想离开她。我们刚一进内院,就听到厨娘的叫喊声,她正抱着孩子匆匆奔进厨房。原来卡利古拉正在小棚屋顶上来回走动。

我对西亚说:“瞧,鹰在这儿,它回来了。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她说:“我才不管哩。我也不想对它怎么样。它是为了吃它的肉才回来的,因为它太胆小了,自己不会猎食。”

“我不同意。它回来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没有错。它只是不习惯被它捉住的动物跟它搏斗。”

“你把它喂了猫我也不管。”

我从炉子旁的筐子里拿了几块肉出去找它;它飞回到我的手上,我给它戴上头罩,扣上转环,然后把它放回到水箱上,它那阴凉的栖息处。

过去快一星期了,只有我一个人照顾它。西亚的兴趣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布置了一间暗室,着手冲洗她在途中拍摄的照片。卡利古拉完全留给我一人照管;我独自在院子里训练它,摆弄它,就像只身一人划着一只大救生艇。就在这时候,我患了痢疾,闹肚子,因此见它的次数比平时多。医生给我开了止泻药,嘱咐我暂时别喝龙舌兰酒和镇上的水。那带有烟味的龙舌兰酒也许我喝得稍微多了点,这种酒要是你不适应的话,会使你撑不住的。

可是,从高尚的追求中败退下来,对每个人都不利。西亚躲在暗室里干自己的活,整幢房子变得死气沉沉。要是你想到心里有着多大的失望和多大的愤怒的话,死气沉沉这个字眼也许用得不够恰当。卡利古拉没人照顾,我在床上也躺不安稳。单单由于饥饿,便会使它变得相当危险,暂且不说它通人性的一面了。

在壁炉旁一堆生火用的废纸下面,我发现了一本厚厚的书,虽然已没有封面,但内文完好无缺。其中包括康帕内拉[11]的《太阳城》、莫尔[12]的《乌托邦》、马基雅弗利的《谈话录》和《君主论》,还有圣西门[13]、康德、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长篇摘选。我已记不起这本选集是哪位天才人物编选的,不过它确实洋洋大观。连下了两天雨,我便埋头读书。潮湿的木头不易烧着,我扔进整捆有松香的山松,使火烧得旺些。天下着雨,不适合卡利古拉飞行。我站到厕所间的马桶上,把肉塞进鹰的头罩喂它,以便能尽快赶回去看书。我看得完全入了迷,忘记自己是怎么坐的,站起来时两条腿都麻木了,书中那些大胆的设想和推测,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很想跟西亚谈谈这本书,可她一心在忙着别的事。

我问:“这本书是谁的?”

“这只不过是一本书,不知是谁的。”

“不过,这本书内容很精彩。”

看到我已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做,她非常高兴,可是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她用一只手捂住我一边的脸,吻了吻另一边。然而这只不过是打发我走开。我走进花园,在雨中舒展了一会身子,掠过墙头瞥见老费奥里正在自家的凉亭里抠鼻子。

然后我回屋穿上橡胶雨衣,因为我极想找个人聊聊。西亚要我去给她买些相纸,这正好让我得以跑上一趟。我迎着淅沥的小雨,走下宽阔的石头台阶,途中看到一只粗毛长腿的猪躺在沟里的红泥里,一只小鸡站在它身上啄虱子。欢乐酒吧那边传来留声机唱片放出的歌声:

人间世事知多少金钱爱情永不老[14]。

接着又放出《夫人的宝石》中一首缠绵悱恻、节奏缓慢的歌曲,是克劳迪亚·穆齐奥或加利—库尔奇[15]所演唱。艾丽诺·克莱恩原来有这张唱片。我听了心里颇为伤感,虽然情绪并没有沮丧。

当我穿着雨衣经过大教堂时,看到门口有几个乞丐披着毛毯,全身都湿透了,露着残肢。我给了他们一点零钱;反正这钱是史密狄的,我认为应该分点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