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22/30页)
“或许比这更糟糕,”她说。她的眼珠发黄,缺乏光泽,嘴唇苍白没有血色,我突然想到,她也许根本没有意识到情况已多么严重。“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
“你不能让你的生活由任何一个老朋友来为你作出决定。”
“要做一个独立自主的战士,”我说。我这话本是对自己说的,可是她听到了。
“你别自作聪明,这要看你为的是什么。我现在就是这样。不过,”她说,当她退一步讲时,先是皱眉蹙额,然后才渐渐舒展开来,“也许全得看我最后是否能活下来。要是人都死了,为什么还有什么关系呢?”
这会儿我不忍心再谈下去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观察着。正像她所预料的那样,血渐渐止住了。她躺在床上,身子也不再那么紧绷僵直,我的肌肉也不再那么麻木了。我的想像破灭了,因为刚才我一直在想准备怎样把她送进医院,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进医院有多困难,所以我想象着如何向院方苦苦哀求,但最终还是遭到拒绝,院方的专横态度弄得我简直快要发疯。
“哼,”她说,“看来连他也没法把我弄死。”
“你开始觉得好些了吗?”
“我想喝一杯。”
“给你倒点果汁好吗?我看你今晚不该喝威士忌。”
“我要的就是威士忌。我看你也不妨来一点。”
我把西蒙的车开到汽车房,然后买了一瓶酒,坐出租车回到住处。她喝了好大一口,余下的全被我喝了个精光,因为现在我对咪咪的事放下心来后,我自己的麻烦就到了面前来了。我摸黑光着身子爬上自己那张没有床单的床,心里感到十分烦闷,为了能麻痹神经,增加睡意,我对着酒瓶喝光了最后一口酒。可是深夜两三点钟便醒了,早于我平时的起床时间。凯利·温特罗伯决不会放过我,一定会揭发我。有关这一点我感到比笼罩在四周的黑夜和恐惧还要明确。像外面那渐渐聚合的乌云,我就不知道。
我穿上煤场的工作服。威士忌在我身上的酒劲还在,我是个平时不太习惯喝酒的人。咪咪在她自己那间阴森森的又乱又脏的房间里,似乎像往常一样睡得很熟,只是全身滚烫。我去小店喝咖啡时,安排好叫店里给她送去早餐。
对咪咪的看护工作,使得我那天早上感到有点头晕。天仍旧阴沉沉的,未被驱散的煤灰洒落在积雪上,就像某个封闭着的东西的内部。这景象与其说是凄惨暗淡,不如说是阴森可怕,就连对我这样一个对别的地方所知无几的本地人来说,也是如此。卡车和运货马车,从亚洲腹地似的黑暗中出来,就像来自萧条凄凉的人间和变幻莫测的空间,来到煤场办货,一些行将就木的老妇戴着红红绿绿勋章似的丝绒装饰,朝窗口里询问,一面又在明亮的电灯光下望着我们开发票,并把钱收进现金抽屉。那些钞票黏黏的像沾着鼻涕,而且还有一股香水味。
西蒙一直朝我审视着,使得我心里直嘀咕,不知凯利是否已经告诉他。然而不,他只是要把我置于他的威严之下,他的眼睛红红的,露出凶光。我也确实干得不太好。
尽管如此,那天过得还是挺快,那是年终的最后一天。我们相互传递着小得一口可干的酒瓶,有的盛着威士忌,有的装着杜松子酒。小酒馆里热闹异常,空瓶子雨点般地被扔到地板上,后来连西蒙也渐渐放松起来。随着日历一页页地撕去,旧岁拿着他的长柄镰刀和第欧根尼[23]灯笼渐渐逝去,西蒙毕竟有了一个新的开端。他夏天的困窘早已过去。
他对我说,“据说你和露西今晚将建立正式关系。可是你的头发这么乱蓬蓬的,怎么能穿晚礼服呢?快去理个发,事实上,是去休息一下。你是不是去什么地方玩女人了?开我的车去吧。艾迪叔叔会来接我。是谁把你累成这样的?大概不是露西吧。一定是另外那个婊子。好了,去吧——天啊,我真说不出你到底是累呀还是傻呀。”西蒙认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染上我们家那种易动感情的脾气。每逢他的心情不好,他的嫌疑便落到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