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20/22页)

不论是她那贵夫人式的打扮,华而不实的修饰,衣着如何讲究,公寓布置得有多豪华,或者是举止多么轻率,一切都无关紧要。婚姻关系所依赖的真正基础,是那些与银行、股票和税款相关的事;对这些重大的事,两人首先共同商量,进行认真细致的测算,有了必胜的信心,然后作出决策。尽管她继续哼唱和用口哨吹出歌曲《我的蓝天》和《凋谢的夏日恋情》,修饰指甲,改变发型,可是并不真把心思放在这些虚荣上。这类事确实没有意义。但她仍一一照做不误,而且还不仅如此。她穿高跟鞋、薄丝袜、漂亮套装,戴帽子、耳环、羽饰,讲究化妆粉饼的颜色,用电针去痣拔毛,接受蒸汽出汗减肥,在易受爱慕之处暗藏别针等等。在这些方面她样样都不放过,她的举止颇为端庄,也能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漂亮。然而,她对这些最不相信却明明白白地表现在她那张真实的嘴上,这张嘴跟那张抹着口红的不一样,它缺乏耐性,把那些不太重要的事不当一回事。她决不会挑选钢琴乐谱上印的小伙子结婚,就像不会挑一个小学生作为结婚对象一样。她坚定地胸怀大志,不管多么粗暴,多么鲁莽,多么严峻,多么让人难堪,她都准备忍受,为实现自己的目的决不动摇。经过再三考虑,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并不一定会真正遇上上述的大部分情况。她是事先想到了这些问题,然后就在脑子里想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说来奇怪,在这些方面西蒙满口称赞她。他说:“她的头脑和能力比六个女人加在一起还要强。她百分之百地诚实,不做假。像人们说的心肠也不错。”这话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事实——“她也喜欢你,奥吉。”他说这话是希望我开始追求露西·麦格纳斯,因为不久前我已同意这么做。“她一直给妈送东西去。她想把妈安顿在一家人家。这是她的想法,妈从来没有抱怨过盲人院。那儿的伙伴待她都很好。你的意思呢?”

我们驾车在城里到处兜的时候,有时会停下车来去看看妈。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从旁匆匆驶过。可是,跟西蒙一起外出,你根本不知道目的地。他只是说一声“上车”,说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而只是顺应他尚未弄清的内心需求。也许他想要吃东西,也许是打一次架,也许是闯一场祸,或许是找个在车后召唤的女人,或者是想做一笔生意,想打一场台球赛,或者是想去律师事务所,想去健身俱乐部洗蒸汽浴。阿辛顿街的盲人院就在这些可能要去的地方之间。

那是一幢灰石房子,门廊只是把门口加宽一点,门廊里摆着两张长凳。室内也有一些凳子,布置得像会议厅或公众会堂,所有的公共场所全都空空洞洞的;只因为窗户脏得不成样子,外面的人才没有往里张望;窗玻璃上积满污垢尘土,还有一些透明的斑痕,可能是人们的手指留下的痕迹,他们触摸之后发现这不是墙纸而是窗户。在这座破旧的房子里,一切可能构成危险的东西,全都已经除去。所以原先是壁炉台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片灰泥。门槛上架了软木斜坡。不过盲人极少四处走动。他们安安稳稳地坐着,相互间似乎也很少交谈,你很快就会发现,这种闲暇是一种痛苦和不幸。在艾洪心情不好的日子里,我也曾领略到其中的滋味。或许不是因为心情,而是发自灵魂,这让人难熬的痛苦,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在折磨你,尽管你早已听天由命,准备忍受任何恶劣的境况。

院长和他的太太都夸口说,他们的伙食很好。不错,凭着厨房里飘来的味儿,你就知道下一顿吃些什么了。

总之,我认为妈为人纯朴是她的福分。我暗自思忖,要是这儿有那种爱搬弄是非或斗嘴吵架的人物——怎么会没有呢?——在这座房子的最隐蔽的地方,一定会有一些很不好的事。不过妈多年来一直抱着息事宁人或设法避开的态度。西蒙的探望,结果很可能使她增添许多烦恼,甚至比她跟伙伴们之间产生的还要多。因为西蒙是来检查她受到的待遇如何,而且他查问时的口气咄咄逼人。他对待院长的态度很粗暴,院长则想通过他从阿瑟·麦格纳斯那儿买到批发价的床垫。西蒙答应帮忙。可他气势汹汹,满嘴威胁的话,对一切都不满意。他反对妈和别人同住一个房间,给她弄到了一个单间;可是那房间就在厨房隔壁,既吵闹又有气味,没什么可感激他的。后来,在一个夏天的下午,我们发现妈坐在床上往罗斯福竞选徽章上装别针。装一百只得一毛钱,一个星期可赚几块钱,这是选区竞选团负责人好心帮忙的。看到她那双做惯粗活的手笨拙地在装别针,发现她膝头上一起放着的两种配件,西蒙勃然大怒,吓得她缩起身子。她知道我跟西蒙一起来,便转过脸来找我,想要我从中劝说一下。发觉自己无意中做错了事,她也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