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6/22页)
有一次,哈贝突然抓住西蒙的腿学起狗叫来,可是玩笑开得不是时候,我不得不拦住西蒙,不让他去揍哈贝。这件事说来好险。就在这事发生前的一刻,哈贝讲了在佛罗里达地产暴涨时他如何做诱购者雇用的骗子,又讲了他跟一个不让他出屋子的土耳其女人的艳事,以及他第一次得淋病的情况,说痛得简直像“插进一罐火热的蚯蚓里”,西蒙还听得哈哈大笑。这种从哈哈大笑一下子变成凶神恶煞的脾气,使得哈贝差一点要辞职不干。他那双又大又精明的眼睛水汪汪地充满忧郁,含着泪水,带着警告。我则竭力调停,因为只有我才能使他们和好如初。“就是在再大的公司里,我也没有受过这样的鸟气。”哈贝用嘴角对我说,不过这话西蒙应该能听到。从西蒙那垂头张嘴、露出没有补好的门牙,我可以看出,他的心一定在怦怦直跳,恨不得揪住哈贝的裤裆,把他扔到大街上去,可他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最后,西蒙终于还是开口说:“好吧,我要说声对不起。我今天的心情不好。你应该觉察到,哈贝……”一想到麦格纳斯一家人,就使他不寒而栗,他全然忘却自己是个生意场中的新手,哈贝只不过是个讨厌的家伙,自己居然为这种无聊琐事大动肝火,这太不值得了。西蒙的耐心和忍气吞声,在我看来,比他的暴怒和发火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可怜巴巴、强制性的肉体上的忍耐。另一桩这种令人难受的事,是他以强忍的口气低声和夏洛特通电话,一再克制着重复回答她的问题,简直到了屈膝投降的地步。
“行了,”他对哈贝和我说,“你们俩干吗不开我的车去拜访几个客户呢?想办法拉点生意。拿五块钱去喝啤酒。我跟考克斯留下来把后面那道篱笆修一修,要不修好,他们光天化日之下都会来偷的。”考克斯是个打杂工人,一个老酒鬼。一顶像意大利军帽似的油漆匠帽歪扣在头上。西蒙叫他沿西屋公司的围墙边找找,看看有没有旧木板。考克斯干活就为了能挣上汉堡包和一瓶加利福尼亚州的阿拉凯林雪利酒,或一瓶约克酒。他也是个看守人,睡在绿格子网后面的一堆破布上,就在很少用的前门的前面。他一瘸一拐地走着——他自称腿上还留有一颗子弹,是圣胡安山战役[20]中受的伤——沿着西屋公司那长达一英里的大钢丝网围栏。在这个公司里,像造围栏这样的事,都是由办事员招营造商投标的。这种紧密结实的钢丝网围栏,使大家都能看到里面远处的闪光,一座座的砖塔,一幢幢狭长的电力大楼,和堆得像维苏威火山般的烟煤,衬映在一尘未染的夏日晴空和美景之下。
我随哈贝去了,由他开车。他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在住满中、东欧移民的鲍亨克街上撞倒一个孩子,那样愤怒的人群就会把他撕成碎片。“如果是他们的孩子,任何事都会发生,即使不是你的错;在他们追逐玩耍的地方,你千万要当心,”因此他老是为这提心吊胆,不肯让我开车;我可不像他这么害怕,也没有他这么小心警惕。我们把一些冬天卖煤、夏天卖冰的小商人请进小酒馆,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在这些令人昏昏欲睡、闷热阴暗的地方,连苍蝇也只会爬而飞不动,似乎全都被小便池的樟脑丸和麦芽酒的酸味熏得晕乎乎了。还有那热烘烘的空间和棒球赛广播中传出的击球声,使这弄不清说不出的混沌增添了更多的压抑。假如你对外界的事物产生遐想,那很可能会想到佩迪拉在推论宇宙的大小;他对科学的兴趣使这个论题不至于令人生畏。不过在这样的场所,那毛茸茸的苍蝇慢悠悠地从一滴酒爬到另一滴酒,从一颗星爬到另一颗星,你大概要祈求千万别从这儿进入那非人类的宇宙,这可不是宇宙的袋底,碰巧就是库克县和伊利诺伊州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