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5/22页)

到了春天,耗煤旺季接近尾声时,他租到了一个煤场。它上面没有高架轨道,只有一条长长的侧线,头几场春雨就把这儿全都泡成了一片沼泽。不得不先把水排掉。第一批运到的煤就是雨中卸车的。办公室只是间简陋的棚屋;磅秤需花不少钱修理。开头的几千块钱一下子就用光了。他不得不伸手再要。他要跟经纪人建立信誉,到期能付清欠款极为重要。查理叔叔在这方面给了方便。只是还得要让查理叔叔本人满意才行。

除此之外,还得给身兼煤场经理和司磅员的哈贝·凯勒曼支付数额可观的工资。此人是西蒙从西区一家老字号的大煤场挖来的。要是这份工作我能干得了,他一定会雇我的(大概工资会低一点)。他一再坚持要我来跟哈贝学这方面的本领。因此,现在我有不少时间都泡在这间办公室里。因为当他像喝醉酒似的抓住我的手腕,用那张由于长时间激烈讲话变得又脏又干裂的嘴,声音低沉沙哑,狠狠地对我说“这儿一定得有一个我信得过的人。非有不可!”时,我无法拒绝。不过哈贝能做手脚的地方并不多。他是个啤酒鬼,有点萎靡不振,个子矮小,幽默风趣,脸色憔悴,身体虚弱,声音沙哑聒耳,肚子下面的裤子皱折不堪;他的鼻子弯曲上翘,有着既像生气又像受惊的鼻孔,一双缺少坦率的圆溜溜的眼睛,表明他有着防人之心。他是个纵情玩乐型的人,是个经常出入妓院的老嫖客。他的格调就像最低级的剧院里的舞蹈演员,挥舞着手杖,跳着单调的舞步,唱着“我跟玛吉·墨菲一起去上学”之类的歌曲,讲些下流的故事,而那班痴癫的观众,则眼巴巴地等待着一丝不挂的明星出场大扭屁股。哈贝有一肚子无伤大雅的小笑话,学狗叫,学放屁;他最拿手的恶作剧是从后面偷袭上来,猛地抓住你的一条腿,装学哈巴狗叫。遵照西蒙的意愿,我不得不在每天下午跟哈贝学做生意。尤其是打从我听到他在厕所里哭泣之后,他的要求更让我难以拒绝了。

我经常在吃午饭时替哈贝代班。他就搭车去霍尔斯德街,因为他讨厌步行。两点钟回来时,他步履沉重地在车道口下了车,手里拎着外套和平顶宽边草帽,背心口袋里塞满香烟、铅笔和名片——他有自己的商业名片:“哈贝·凯勒曼,马奇煤炭公司代理人”,还有一幅公鸡疯狂追逐母鸡的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说话算数”。他一进煤场,便去核校秤杆,接着把《时代》扔进火炉里,绕煤场走一圈,然后,因为正是三伏天,暑热蒸人,我们便坐在过磅的水泥坑那儿有凉气升上来的地方。办公室的景象活像擅自占地者的棚屋或者是西区街旮旯里的小屋。附近有一条通往一个牲畜场的铁路侧线,浑身尘土的牲口在待发的车厢内乱叫,红红的鼻子和嘴唇贴在车厢的板条缝隙之间。卡车的轮胎在融化的柏油路上一路舔过,煤粉四处飘扬,把木桩染成了黑色,牛蒡枯死在茎秆上。煤场的一角老鼠横行,见了人从不惊慌逃窜,成窝的老鼠在那儿哺育长大,到处悄悄走动,我从没见过这么驯良的老鼠,它们随心所欲地来来往往,从你脚边走过时也毫不害怕。西蒙买了一支手枪——“我们总得有支枪,”他说——用它来打老鼠。可是它们只是一时惊散,过后便又回来。它们甚至怕麻烦不愿挖洞,只是挖几个浅坑作为栖身之地。

做成了几笔生意,卖出了一批煤。哈贝把账记在那本黄色的大账本上。他写得一手好字,时常为此自鸣得意;他头戴平顶草帽,坐在高凳子上,写出笔画有粗有细的字。这张黄色桌面的老式记账桌上刮痕斑斑,我把脸转向磅秤上方那个小小的方形窗口,有时会看到西蒙坐在那儿,在一本宽宽的三联支票簿上开支票。起初,开支票使他很入迷。他曾煞费苦心地从我口中探得我还欠佩迪拉两块钱,为的是他可以借此开张支票,签个名,还掉我的这笔债,从而满足自己的嗜好。随着结存的金额日益减少,现在这种追求满足的心情也越来越淡薄了。他念念不忘上次为了要娶塞西,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搞钱的事。而这一次,他深信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押出去了,是孤注一掷。那天,他来告诉我他准备结婚时,他决非信口空谈他对钱多么心急意切,现在,凭他流露出的内心伤痛、苍白死灰的脸色和近乎疯狂的举止,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在这夏天生意不振的沉闷气氛中,他呆望着这黑压压一片马尾藻似的煤场的神情,有时真吓得我毛骨悚然。要说我不惜抽出偷书和读书时间,双手插在衣兜里跟他一起绕煤场散步是为了排除孤寂,这是不够恰当的,其实是因为我非常害怕。他随随便便地开枪打老鼠,在我看来就不是个好兆头。而且他老是抱怨说,他的脑袋里像开了锅似的,他说:“我的脑汁沸腾得快要从耳朵里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