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7/17页)
我们的俱乐部位于黄金湖岸附近,不仅有太平门等设施,而且占了一幢新建现代化大楼的两层,离圣瓦伦廷节残杀[5]现场不远,离格兰德大街上的动物保护协会也不远。这个服务社的一大特点是经费是由会员缴纳,因此是狗的俱乐部。这些宠物在这儿不但能享受到洗蒸汽浴、按摩、修剪爪子、修毛以及其他娱乐等款待,还要学会懂规矩,养成好习惯。每月收费二十元。狗主顾非但不缺,而且多得难以应付,为这纪尧姆不得不老跟经营部的人争吵,因为他们只顾超量接纳。俱乐部里已经被狗吠声闹得翻了天。待我拉着最后一趟班车的狗赶到,换下开车时穿的制服,穿上高筒胶鞋和雨披时,刻耳柏洛斯[6]们正涎沫四溅闹得不可开交,吠闹声震得天窗玻璃也在颤抖。可是,管理工作是极为出色的,纪尧姆确实有真本事。让人稍微宽松一点,他们就会为你造一座宫殿。这片中央车站里似的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不过是混乱奋起对秩序的抗议——火车正点发车,狗也得到了款待。
不过我认为纪尧姆不应该打那么多麻醉针。他不论为什么都给狗打针,而且还额外收费。他一面说:“Cettee,chienne est galeuse[7]——这条母狗真不是东西!”一面把针扎了进去。每当正常的秩序受到威胁时,他便会给那些撒野的狗来点麻醉剂,并且大声说:“让这针麻醉剂来治一治你!”因此有时候我把一些十分无精打采的狗送回家时,要把一条酣睡的拳击狗或牧羊狗弄上一段楼梯,并且向黑人女仆解释狗只是玩得太高兴或玩累了,实在不容易。对于发情的狗,纪尧姆也同样不能容忍。“荡妇!想交配!”[8]接着他又会着急地问我:“后面车里没出什么事吧?”然而我在开车,我怎么知道?他会对这些狗的主人大发雷霆,特别是如果这是只“纯种母狗”[9],这是它的贵族血统没有受到尊重。他要营业部向它的主人增收额外费用,以惩罚他们把这种情况下的狗送来俱乐部。凡是见到出身名门的狗,他变得像个奴才,恭恭敬敬地待之以上礼,而对待贱种狗,如果他想要那么做,他会把双唇紧闭成一条线,以示厌恶——反对饲养。他把全班人马、两个黑人小孩和我叫到跟前,给我们指明名种狗的优点。我得替纪尧姆说一句,他的主张是搞个工作室,使自己像个传经授艺的师傅。所以当有只良种鬈毛狗需要剪毛时,我们则放下手头工具看他示范给我们看。此时,我们便对他和那羔羊般驯良、机灵的小狗有了一份好感和尊敬。啊,马可·奥勒利乌斯[10]并不总是把人们日常的愚蠢行为,比作小狗的烦恼或者是它们的互咬和争斗,不过有时候,我偶尔也能领悟到他指的是什么。但是狗也有其和睦相处的秉性,如果仔细研究一下狗的目光,它们之中有许多也都闪烁着这种神色。
只是这工作实在太累人了,而且我满身都散发出狗臭。在电车上,人们都像避开牲畜饲养场的工人一样避开我,在拥挤的乡间别墅林阴道的公共汽车上,人们都朝我瞪着眼,瘪着嘴巴。而且,我意识到这项工作有点庞贝城的味道——狗过得豪华奢侈,这反映了文明开化的心态,受宠者娇惯坏的脾气,反映了神经过敏的状态。还有一个常常对我刺心的想法,狗俱乐部的会员费竟比我为妈付给盲人之家的费还要高。所有这一切凑在一起,有时真使我气馁。由于我疏于上进,心中更增添了刺心的隐痛。我应该有更大的抱负。我常常在杂志上找一些有关职业指导方面的文章看,考虑到自己如有志向,也可以去读夜校,将来做个法庭记录员,甚至还梦想重返大学,以便能做更大的事情。后来我还常常想念起埃丝特·芬彻尔,因为我常在养狗的上层社会中走动。我每次从后门的门缝中朝里张望,便会因想到她而感到一阵揪心,还是那么一股孩子气。甚至在更大更热的星球已经升起,把你消融,支配着你时,那儿时心中的太阳却仍然放射着万丈光芒。今天的星球可能更辉煌,更炫目,可是昔日的太阳依然久久留驻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