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13/17页)
那是夏天,时近黄昏,虽然我住在这座破旧的木板房顶楼,可是那棵遮阳的树高大耸立,漫过了屋顶,所以四周一片绿荫,就像在树林之中,而且光泽照人。在下面的草坪上,有只鸟在草丛中发出锤子敲打水管似的声音。这种气氛本该使我们感到宁静安详,但是没有。
我相信,人们决不会知道我们哥俩像现在这样损人地打量着对方。不用说,还是亲人哩。我尽量避免跟西蒙这样,可是避免不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各方都起过最坏的念头。后来他开口问道:“你在南区弄了这些书干什么?想当大学生?”
“但愿能当。”
“那你一定在干卖书的生意了。不过生意大概不怎么样吧,我看到你自己也在看这些书。亏你给自己找了这么个行当!”他轻蔑地说,或者是想那么说,但是这种轻蔑应该有回响的地方都一片死寂。接着他转而通情达理地说:“不过我想你会问我,我的高明脑袋把我搞到什么地步了。”
“我用不着问。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你还生我的气吗,奥吉?”
“不生了,”我嗓音沙哑地说。他一眼就可看出我已经没有丝毫怒气。他只要看一眼就够了。接着他垂下了双眼。“刚知道时,我的确很生气。事情都凑到一起来了,其中还有老奶奶的消息。”
“是的,她死了,是吧?我猜她年岁一定很大了。你弄清她多大了吗?我看我们永远也……”他就这样用反问、悲伤、甚至敬畏的口吻,把这事对付过去。我们一直微笑着,把种种不平常的事都归到她的身上。
接着,西蒙撕去了进屋时的厚脸皮,说道:“我真是个傻瓜,竟跟那帮人混在一起。他们抢走我的钱,还揍了我。我知道他们是帮危险人物,不过原以为我对付得了他们。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好好想一想,因为当时我正在恋爱,在恋爱!她只让我发展到这一步。晚上同坐在阳台上,我美得像灵魂出了窍,为她弄得死去活来,实在只是摸摸那儿罢了,我只不过到了这一步。”他说这番话时,鄙夷地带着粗鲁的怒气,这使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时,我不断梦见他们在做爱,活像一个女人跟一只猿猴。她不会在乎的。你知道他像个什么。不过这没关系,他在那方面像任何别的男人一样,上去,他妈的照样能搞得很带劲。而且他还有钱。她想的就是钱!他有的只不过是几幢房子,就像鸡食一样算不了什么。可在她看来像是多得不得了,以后她会看清楚的。”这时他的脸涨得通红,情绪和刚才那鄙夷的怒意完全不一样。他说:“你知道,我恨自己这副样子。有这种想法。老实对你说,我为这感到很羞愧。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么漂亮迷人,他也不完全是那么要不得。我们小时候,他对我们并不坏。你没忘记吧,啊?我不想让她把我弄成一条该死的爱斯基摩狗,为讨片鱼肉吃伸长脖子。我小时候一直把自己的志向定得很高,可是过了一阵子你就会发现,什么是你真正得到的东西,什么是你没有得到的。于是你渐渐变得聪明起来,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得把自私和妒忌放在第一位,你不必去管别人的死活,只要你自己能得到好处就行,你会开始觉得,如果某个跟你亲近的人死了,让你可以无拘无束,那该有多好。于是我认为,要是我死了,有些人也会这么想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死了?”
“自杀呀。在北街的监狱里,我差一点就要自杀了。”
他这次提到自杀说的完全是实情。西蒙决不会以这来骗取我的同情,他似乎从来不需要我的同情和怜悯。
“我对死没有多大反感。你呢,奥吉?”他说。四周变幻着的叶影中,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显得较为平静,但颇为沉重。手中的帽顶上,映出树叶的绿阴和黄斑的种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