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1/14页)
那天晚上局长就躺进了金斯曼殡仪馆的一口大棺材。我早上去上班,办公室的门关着,还挂上了绿黑两色皱起的帘子,挡住干冷秋日的阳光。我绕到后门进去。艾洪太太十分迷信,所有的镜子都被蒙上了,在阴暗的餐厅里,局长的遗像前,一只灰白色的教堂里用的那种玻璃杯里,点着一支蜡烛。拍这张照片时,局长那比尔·科迪[23]式的络腮胡子还很浓密,且有光泽。阿瑟·艾洪从香潘回来奔祖父的丧。他坐在桌子旁,有一种大学生的超然的文雅,一只手插在蓬松的知识分子式头发中,面对在这种场合可以料到家里人会有的愚蠢表现,他显得从容镇定。他风度动人,谈吐隽永,不过,虽然他那年轻人常穿的浣熊毛皮大衣放在碗橱上,大衣上还搁着一顶贝雷帽,他的外貌看上去并不年轻,两颊已有皱纹。艾洪和丁巴特的背心上都有剃刀割的裂口,这是租来的衣服的特征。前丹波太太是和儿子唐纳德一起来的,她的头发梳成家庭教师式,还戴着拱形的夹鼻眼镜。唐纳德常在宴会和婚礼上唱歌。囿于亲戚间的礼节,哈罗威公司的卡拉斯和太太也来了,这位太太的前额留着一簇鬈发,她仍旧极不安定,对什么都反感。她浑身是肉,脸色红润,怨这恨那,满嘴挑剔。我知道,她一直告诫她表妹自己要多加小心,免受艾洪家的人欺凌。她不信任这家人。她也不信任自己的丈夫,虽然他给了她一切,在南区有一大套装饰豪华的房子,有哈维兰瓷器[24]、威尼斯软百叶窗帘、波斯地毯、法国挂毯、十二电子管的豪华型收音机。这就是卡拉斯,他穿一套双排纽扣的雪克斯金细呢衣服,看样子他刮脸困难不少,梳头发则更不在行,脸上的疙疙瘩瘩一概绕道而过。头发梳成一马平川,又瘪又塌。他手段圆滑,自己大为得意,虽然他的英语说得怪声怪气,在欧洲老家又是个无名小卒,可是并未妨碍他发财,见到他那细细的皱纹和小小的眼睛,以及他那辆可以与之媲美的六汽缸车、一辆黄色的帕卡德猛冲过来时,人们便会让步。
很久以后,在杰克逊公园附近一家面包糕点店里,我和卡拉斯太太有过十分钟古怪的邂逅。当时我带着一个希腊姑娘走进店里。我们穿着夏季的法兰绒运动衫,手挽着手,一大早就那么亲昵,她便以为那是我的老婆。她一眼便认出了我,脸上显得非常高兴,可是她的记忆错误百出,又没法加以阻止或纠正,还错得这么古怪。她告诉那姑娘,说我简直就是她的亲戚,她像爱阿瑟一样爱我,她在家里款待我如同款待亲人——她认为,这是一次极其愉快的重逢。她搂住我的肩膀,说我长得有多漂亮英俊,而我的肤色,一直受到女孩们的羡慕(仿佛在办公室和台球房里,我是少女们中间的阿基里斯[25])。我得说,她这样千方百计想用虚情假意来掩饰过去,使我大为困惑。人们都一直待我如同养子,好像我真的是个孤儿,她却从来不是这样,只因有钱脾气变得很坏,老对她那神秘莫测、短小精悍的丈夫发火,也数落艾洪家的人。我只是作为艾洪的司机去过她家,他们叙谈时,我坐在另一个房间。从餐桌上拿三明治和咖啡给我的也不是女主人,而是艾洪太太。现在,卡拉斯太太出来买早餐面包卷,碰上个好机会,得以用这种别有用心的花言巧语来粉饰她的过去。我什么也没有去否认,我说这都是真的,让她讲得热情奔放。她甚至责怪我为什么不去看她。可我还记得她那张恨得要砍人脑袋的板起的脸和葬礼前的那顿早餐,当时我在厨房里帮忙。巴伐茨基在煮咖啡。
艾洪只是疲惫不堪,并没有悲痛欲绝,他吸烟时,把黑呢帽推到后脑勺上,除了偶尔吩咐一声外,没跟我说一句话。丁巴特用沙哑的嗓音坚持由他推车送哥哥到金斯曼的殡仪馆。此后,就由我护送艾洪,不是阿瑟,阿瑟陪他母亲步行。我把艾洪背上背下那辆大轿车。墓园里秋色正浓,到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墓碑。回来又请送丧的人吃了什锦冷盘晚餐。天黑以后,艾洪穿着丧服去犹太教堂,他的脚没有凳子可踩,两边也没有什么可依靠,他的面颊贴在我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