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4页)
不管怎么说,我都站在他一边。他对我说:“啊,那下贱的淫妇!那满脸雀斑的煤矿婊子!”他托克雷道尔几次去闹市区带信给她,提出痴狂的建议。可是他也说:“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他妈的,实在不该这样去想小妞儿。这会毁了我。”洛莉虽有复信,人却没有回来。她为自己另有打算。
这时候,老局长渐渐地销声匿迹了。起初,还有许多朋友到他那曾豪华一时的卧室里来探望他,这间卧室是他十年前离他而去的第三位妻子布置的,一张法国十九世纪初叶款式的四柱大铜床,镀金穿衣镜,头钻在弓里的丘比特[19]像。地板上还摆着痰盂,梳妆台上有雪茄,还有支票存根和玩皮纳克尔[20]的纸牌,现已成了一个老生意人的房间。老同乡和犹太教堂里的老朋友,以及从前的生意伙伴来看他时,他好像很高兴,对他们说,他完了。他一辈子说笑惯了,要忍都忍不住。考布林常在星期天下午来探望,五产则在工作日驾着送牛奶车来——他虽然年轻,却颇懂传统礼节,至少态度毕恭毕敬。我不能说我相信他非常乐于这样做,但他来探望并不是坏事,表明他至少懂得做人心术要正。他大概也赞许局长对自己不久人世非常泰然自若的态度。金斯曼因为是开殡仪馆的,又是艾洪的房客,对自己不能来探望老局长深感不安,他在街上拦住我询问局长的病况,还央求我不要提起这件事。“每当一个朋友去世,人们像接待为我干活的老格兰纳姆一样接待我时,”他说,“那是我最难受的时刻。”老格兰纳姆是个守灵人和诵唱赞美诗的,体衰力弱,脸带死色,身穿唐人街的黑色羊驼呢衣服,一双小小的脚上套着拖鞋。“要是我去探望,”金斯曼说,“你知道人们会怎么想。”
老局长离死亡越来越近,允许进去探望的人越来越少,以他那低沉的俏皮话声为主的聚谈也停止了。现在大部分时间是丁巴特陪他。丁巴特不待艾洪提出便主动离开台球房来照料父亲。他十分伤心,最不肯接受医生的预测,而是信心十足地说:“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病了时,医生总是这么说的。啊,说真的,局长的身体结实得很,他健壮着哩!”现在,他踩着那嘎嘎作响的探戈舞演员鞋的高后跟,忙着在房间里跑进跑出,给局长喂吃的,为他擦身子,赶走堆在后院的家具上玩的孩子。“走开,你们这些小捣蛋,这儿有病人!讨厌的东西,你们怎么这样没有教养!”他使病室保持光线阴暗,自己则坐在一只跪垫上,在值夜的阴暗灯光下看《凶狠船长》、《野蛮医生》之类的通俗消闲小说。在这段时间,我只见过局长下床过一次。当时,艾洪派我去他书房取一些文件,在阴暗的起居室里,看见穿着内衣的老局长正慢慢地移动着步子,在找艾洪太太,诘问他衣服上的纽扣怎么不见了。令他生气的是,从脖子直到底下只剩下两颗扣子,中间一段裸露出光光的身子。“这不像话!”他说,“烧得我光身子。”他对那场火还在生气。
后来,局长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就是醒来,也不大认识人了。最后,丁巴特只好把他在病房里的位置让给金斯曼的格兰纳姆。可是在餐巾纸罩住的十二瓦的灯泡下,老局长居然认出了格兰纳姆那张涨开的海绵球似的砖色的脸,说道:“是你?这么说我这一觉睡得比我想的要久了。”艾洪把这件事说了许多遍,同时还提到以死时镇定闻名的加图[21]和布鲁图[22]等人。他爱搜集这类资料,他从他读过的书中搜寻一切,什么星期增刊、周一布道词、霍尔德曼—尤利乌斯蓝皮书、各种谚语格言集的,从中搜寻出合适的比喻。可他的比喻常常牛头不对马嘴。这倒不是说,老局长临死时没有惊慌怨恨、丝毫不改生平习惯不值得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