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0页)

“和我这种人比那可就有些不同了,有的人懂得生活嘛。要是她想要一件皮大衣,像她那些阔朋友一样,你就得给她买,哪怕这使你流尽最后一滴血她也不在乎。嘿,一个年轻活泼的漂亮姑娘。”

“我可不要那种女孩子。”五产用坚定的口气说,和安娜说“我的儿子决不会的”时差不多。他粗壮的手指在搓着面包丸子,嘴里抽着雪茄,一对绿眼睛既清醒又冷静。

只穿着条三角裤的考布林——那天下午很热——正忙着在算账,见我停下不看书听两姐弟谈话,朝我眨了眨眼睛,还笑了笑。他从不因我闯入洗澡间侵扰他的隐私而对我耿耿于怀;情况恰恰相反。

至于我在看的书,那是本西蒙的《伊利亚特》。我正看到美丽的布里塞伊斯怎样被人从这个篷帐拖到那个篷帐,阿喀琉斯则搁下长矛,挂起铠甲[18]。

一贯早起的考布林夫妇吃过晚饭不久便上床,就像庄稼人一样。起得最早的是五产,三点半起床后便叫醒考布林。考布林带我到贝尔蒙特大街一家小饭馆里吃早餐,这是个卡车司机、售票员、邮局职工、闹市区的擦地女工等夜里干活的人聚集的地方。考布林喝俾斯麦酒和咖啡,我吃薄煎饼喝牛奶。他在这儿很爱和人交往,和别的老主顾以及希腊人克里斯托弗,还有女招待们聊天。他没有应对敏捷的才能,但对什么都哈哈大笑。到了四五点钟那谋财害命的时刻,连胆子最大的人也变得阴沉、严肃起来时,人变得越来越昏昏欲睡。可是考布林却不是这样。至少在夏天,他爱早上早早离家,面前有杯咖啡,腋下夹着晨报第一版。

然后我们回到发报棚,等着送报车隆隆响着开进小巷,扯下树叶,车尾的门旁立着几个小流氓(在送报车上立足,跟蹲过拘留所或驾过偷来的车兜风一样,是他们提升为正式流氓的一个必要步骤),把一捆捆的《论坛报》或《检查报》踢下车来。过后,报童们纷纷骑着自行车或踩着滑板车到来,到八点钟报纸便全部送到了订户家;考布林和年纪较大的手下专在后门送,因为要把报纸飞投过横梁和晒衣绳落到三楼,得有一手本领。这时候,表亲安娜也已醒来,重又恢复她的各项专门活动——仿佛能源用尽,一夜来这座房子里的这些活动都已处于停顿——眼泪汪汪、喋喋不休、哭哭啼啼,并且频频照镜子。可是,她也把第二顿早餐摆好在桌上,考布林吃了饭后就戴上精致的巴拿马草帽,出门去收报费。他轻轻敲开人家的纱门,两眼飞快地眨动着。因为早上第一个穿过人家院子,他裤子上挂着游丝,他还准备和任何人谈论有关黑社会私酒大王们火并的最新消息,以及股市的最新行情——那时候在英萨尔[19]的带头下,人人都炒股票。

我和安娜母女都待在家里。往常,在八月份时,安娜总要去威斯康星北部以避花粉过敏,可是这年因为霍华德的出走,小弗丽德就被剥夺了度假之行。安娜常常叹气诉苦说,上等人家的孩子中只有弗丽德一个没有假期。为了对此有所补偿,她就要女儿比平时更加多吃,结果弄得这孩子脸上有了营养过多的面色。她原来有的就是一张布满潮红、过分敏感和粗俗难看的脸。她上厕所时,老是没学会把门关上,而这连乔治都学会了。

看球赛避而不见她那天——就在球员们在结冰球场的白线上撞得砰砰倒下的时候——我并没有忘记以前弗丽德曾许配给我。她这时已是个少女,我敢肯定,那些习惯早已改了过来,她的个子已长得和母亲一般高大,有像她舅舅那样红苹果似的肤色,身穿浣熊皮短大衣,手挥密歇根大学校旗,笑得很起劲。她正在安阿伯[20]攻读营养学。这离每逢星期天考布林给我钱要我带她去看电影的那段日子,大约已经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