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曼陀罗(第8/27页)
弘一写的经就像那三弹指,有如平静湛蓝的湖泊,给人一种温柔的力量,我恭谨地站在墙下诵了一遍《金刚经》。朋友开车送我回台北,路过大甲附近的火炎山,想到在这火炎中燃烧的人间,弘一的字正如一阵阵清凉的风,从火炎山顶吹抚而过,熨平了我们的忧伤。
炉火纯青
对弘一法师有深刻研究,曾写过《弘一大师傅》的陈慧剑居士曾告诉我,弘一早年的字就很好,曾写过许多巨幅,才气飞扬,如风中飘动的大旗,但出家以后写的字就隐藏了才气,有如炉火纯青,无烟尘气。
弘一写经的转化,想是受了印光法师的影响。他在给弘一的信中曾说:“写经不同写字屏,取其神趣,不必工整。若写经,宜如进士写策,一笔不容苟简,其体必须依正式体。若座下书札体格,断不可用。”
“接手书,见其字体工整,可依此写经,夫书经乃欲以凡夫心识,转为如来智慧。比新进士下殿试场,尚需严恭寅畏,无稍怠忽。能如是者,必能即业识心,成如来藏。于选佛场中可得状元。今人书经,任意潦草,非为书经,特借此以习字,兼欲留其笔迹于后世耳。如此书经,非全无益,亦不过为未来得度之因。”
弘一后期的写经,受到这一观念的影响,因此没有一丝动乱。
许多人误以为弘一抛家弃子是无情之人,其实弘一是非常深情的。他出家以后写的经,有的是写于父母亲的生日或冥诞,有的写于发妻的亡故之时,用来感恩因向。那样看来没有一丝波澜的经文法书,竟是隐含着如此深沉的用心,犹如深水无波,想了令人眼湿。
假如不是完全烧透的炉火,又何能至此?
松枝
新加坡朋友陈瑞献因为向慕弘一的道风,以金石刻印了一本《松枝集》,认为弘一早具宿慧,以松枝为证,绝非薄地的凡夫。
大凡是高僧,出生都有瑞兆,弘一也是,在出生的时候,有一只喜鹊衔着一根细长的松树枝飞进屋内,落在弘一母亲的床前,等到弘一生下的时候,喜鹊飞去,遗松枝于室。
等到弘一成了高僧,大家都认为这枝松枝大有来历,但弘一只把它当成父母生养的纪念品。
这松枝长年跟随弘一,甚至东渡日本时也未离身,出家后,松枝也长携身侧,用以长志父母劬劳。
弘一圆寂的时候,松枝就挂在禅榻的壁上,现在还存于泉州的开元寺。那最后的松枝,是象征了弘一把缺憾还诸天地,走入了生命终极的圆满。
松枝真是美的一种表达,表达了弘一的志节,和一生对于美的无限追求。他死的时候写下“天心月圆,华枝春满”,给松枝最好的句点。
美的回声
弘一是不断追求美的人,他的音乐、美术、文章、书法、金石、诗词都是在凡俗中寻找美的提升,即使出家后,也展现出超俗的美。
这美的向往,从他出家后用过的名字可以看到一些。
一音 弘一 演音 善梦老人
入玄 亡言 善月 晚晴老人
清凉 无畏 不著 二一老人
每个名字都是美极,他出家以前住的地方叫“城南草堂”,所组织的书画会在“杨柳楼台”,断食处叫“虎跑大慈山”,在“虎跑寺”出家,在“白马湖”隐居,晚年住在“水云洞”,圆寂于“不二祠晚晴室”。
甚至他留学时的“上野美术学校”名字也很美,我有一次到东京,特别到上野美术学校,站在回廊中,想起弘一法师说不定曾穿着黑色功夫鞋,踽踽行走其中。
弘一的一生是在追求生命的大美,在历程中留下许多美丽的回声,让我们听见。
人间的演音
弘一的另一动人心魄,是他的修行。他的修行完全是以人的觉悟为出发,不说空言,所以到晚年已是众所公认的高僧,他还谦卑得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