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曼陀罗(第7/27页)
我很高兴暑假的时候可以带孩子回旗山老家,那是为了让我们有更多时间陪伴我的母亲,另外,让我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有机会体验到乡间生活,就像此刻在路边采野花的种子,是城市里绝不会有的。
回到家,我们跑到“阿公的花园”,那是我父亲生前种花的地方,他去世后由我大哥整理,还有许多空的花盆,我们常把乡下采的花种拿去种。我的孩子对“阿公”的印象模糊,但对“阿公是个勤快的农夫”印象却很深刻,因为阿公的田地、花园、水果园都还在呢!有一次我带他去看“阿公的香蕉园”,教他分辨椰子和槟榔。我说:“胖胖的是椰子,瘦瘦的是槟榔!”沿路上他竟吟诗一样地唱着歌:“胖子是椰子,瘦子是槟榔,椰子吃了退火,槟榔吃了吐血!”回来的路上他一路唱诗,有一首我的印象最深,他唱:
树是鸟的家, 花是蝴蝶的家, 马路是车子的家, 天空是白云的家, 土地是农夫的家, 水牛是鹭鸶的家, 山边是太阳的家……
他几乎看到任何画面立刻就编进这首歌里,使我感受到天真与想象力的震撼。我永远也忘不了开车到家的彼时,他欢呼大叫:“旗山,是爸爸的老家!”
等我们种完花,孩子开心地对我说:“阿公知道我在他花园种这么多煮饭花,一定很高兴。”
夜里,带孩子到妈祖庙边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吃冰豆花,顺便告诉他小时候吃豆花是用小担子挑的,也教他唱我儿时唱的一首小调:
豆花车倒担, 一碗两角半; 若无车倒担, 一碗两块半。
一路上,我们就唱这首小调回家。等孩子睡着了,我把《护生画集》拿出来,找到丰子恺的诗画:
阶下有小虫,蠕蠕形细长;似蝇不是蝇,似虻并非虻。 就近仔细看,两蚁相扶将;颇像交际舞,几步一回翔。 速取放大镜,我欲窥其详;原来两蚁中,一蚁已受伤。 后脚被切断,腹破将见肠;一蚁衔其手,行步甚踉跄。 不闻呻吟声,唯见色仓皇;我欲施救助,束手苦无方。 目送两蚁行,直到进泥墙;事过已三日,我心犹未忘。 不知负伤者,是否已起床?
我把这首诗抄在笔记上,希望明天能说给孩子听,让他也看看丰子恺的漫画,我看着孩子熟睡在我童年时睡过的木板床上,感觉到孩子就是我的禅师,他是为了教育和启发我而投生做我的孩子。我也是为了教育和启发他,而投生做他的爸爸。我们一定是前世有约的那种知己的朋友。
我们共同在这个世界携手前行,是为了互相启发,不要忘失前世的慈悲心,也是为了互相期许,走向智慧的道路。
就像我太太常说的:“你们是一对咕嘟宝!”
我们都搞不清什么是“咕嘟宝”,有一次一起去问“妈妈”,她说:“就是一对胖嘟嘟的宝贝,像寒山、拾得那一种呀!”

悲欣交集
谁的生命不是悲欣交集呢?谁的情缘不是悲欣交集呢?弘一以此四字,写下了人生遗憾与悲悯的最后注脚。
有一次,在大甲山间的寺庙,看到弘一法师写的《金刚经》被放大了,镶满整面墙壁,我站在墙壁前深深被感动了。
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始终平和、宁静、庄严,没有书法中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铁画银钩那一套,只是如实的、丝毫无烟火气的、没有一笔闪失地浮现在纸上。
我近几年也有写经的经验,深知写经不易,要把整部《金刚经》写完而不闪失、不气浮,必须有极深刻的禅定力,弘一虽不讲禅定,我相信他的定力是甚深、极甚深的。
大家都知道的当代大修行者广钦老和尚,在泉州城北清源山岩壁石洞苦修时,有一回入定数月,不食不动,鼻息全无,众人都误以为他已圆寂,屡次请方丈准备火化。那时弘一正驻锡于永春普济寺,听到消息,立刻赶到承天寺,与方丈转尘老和尚等数人一起上山探视。弘一看到广钦老和尚的定功,甚为赞叹,乃弹指三下,请广钦老和尚出定。这个常被略过去的记载,使我们知道弘一有甚深禅定,否则,怎能一眼就看出老和尚在定中?怎能弹指唤人出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