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曼陀罗(第19/27页)

“妈妈,我要先消失,这多么的可怕呀!万一我消失融入土里,没有长成一棵树,而变成一点泥土呢?这样太冒险了,还是让我保留一半是种子,一半长成树木吧!”

种子于是自己做了这样的主张,只选择了一半的消失,妈妈长叹一声。不久,那榕树的种子变成泥土,完全地消失了。

生命的成长、季节的成长也是这样子决然的。一个人如果没有全身心投入于此刻的融入,真实的发芽就变成不可能。放下一半的自我,不会是全然的自我。一株花如果不用全心来凋谢,就没有足够的养分长出树叶;一粒种子如果不全心地来消失,就不会从内在最深处长出芽来。

因此,我们的生命不能打折!

大慧宗杲禅师也有一首优美的诗来说这种心情:

桶底脱时大地阔, 命根断处碧潭清。 好将一点红炉雪, 散作人间照夜灯。

季节里年年都有冬季,人生里不也是常常面对着寒冷的冬季吗?泉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在那无限的轮替之中,有没有一个洞然明白的观照呢?

人间照夜的灯火,是来自红炉中雪融的时刻。让我们以一种泰然欣赏的态度走过打折的市招,让我们知道生命的真实之道,是如实知见自己的心,没有折扣!

花季与花祭

心里常有花季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很好的。即使花都谢落,也有可观之处。心里常有彩蝶的人,任何时候都充满颜色,有飞翔之姿。

住在阳明山的朋友,在春天将过尽的时候,问我:“今年怎么没有上山去看花?花季已经结束了,仅剩一些残花呢!”言下之意有惋惜之情。

往年春天,我总会有一两次到阳明山去,或者去看花,或者去朋友家喝刚出炉的春茶,或者到白云山庄去饮沁人的兰花茶,或者到永明寺的庭院里中冥想,或者到妙德兰若去俯视台北被浓烟灰云密蔽的万丈红尘。

当然,在花季里,主要的是看花了。每当在春气景明看到郁郁黄花、青青翠竹,洗过如蒸汽洗涤的温泉水,再回到红尘滚滚的城市,就会有一种深刻的感慨,仿佛花季是浊世与净土的界限,只要一不小心就要沦入江湖了。

看完阳明山的花,那样繁盛、那样无忌、那样丰美,正是在人世灰黑的图画中抹过一道七彩霓虹,让我们下山之时,觉得尘世的烦琐与苦厄也能安忍地渡过了。

阳明山每年的花季,对许多人来说因此是一场朝圣之旅,不只向外歌颂大化之美,也是在向内寻找逐渐淹没的心灵圣殿,企图拨开迷雾,看自己内心那朵枯萎中的花朵。花季的赶集因此成形,是以外在之花勾起心灵之花,以阳春的喜悦来抚平生活的苦恼,以七彩的色泽来弥补灰白的人生。

每年花季,我带着这样的心情上山,深感人世里每年花季,都是一种应该珍惜的奢侈,因而就宝爱着每一朵盛开或将开的花,走在山林之间,步子也就格外轻盈。呀!一年之中若是没有一些纯然看花的日子,生命就会失落自然送给我们的珍贵礼物。

可叹的是,二十年来赶花季的人,年年倍数增加,车子塞住了,在花季上山甚至成了艰难痛苦的事。好不容易颠踬上山,人比花多,人声比鸟声更喧闹,有时几乎怀疑是站在人潮汹涌的忠孝东路。恶声恶状的计程车司机,来回阻拦的小贩,围在公园里唱卡拉OK的青年,满地的铝罐与饮料瓶……都会使游春赏花的心情霎时黯淡。

更令人吃惊的是,有时赏花到一半,突然冒出一棵树枝尽被折去,只余树顶三两朵残花的枯树。我一直苦思那花枝的下落而不可得,有一次在饶河街夜市看人卖梅花才知道了,大枝五十元,小枝三十元,卖的人信誓旦旦地说是阳明山上剪下来出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