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下(第9/11页)

依照弗洛拉的说法,兰达佐丝毫不怀疑她终究能说服吉韦特给她做手术。

“他相信我们的爱,”她幽幽地说,同时轻轻摇头,因此我以为她准是最后时刻将后面的几个字,“……和别人不一样”,悄然隐去了。接着,她又说:“最糟糕的是,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每件事都让我害怕。湖水那么冷,还要改变生活方式,在我厌恶的动物中间生活。我不喜欢鱼。”

一旦兰达佐恢复青春,她是不是要伴着他到大海中远游呢?这个想法把她吓坏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跟叔叔谈了,劝他往自己体内移植腺体。起初,吉韦特听不进去。他抱怨道:“兰达佐是怎么想的?他以为我会把最喜欢的侄女变成鲑鱼?以你的年龄,移植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况且,试验还没完全通过检验。给兰达佐动手术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腺体会对呼吸系统产生那样的影响。这种错误,犯一次已经不可原谅,第二次就不能推脱为错误了。”

我一时好奇心大起,问弗洛拉兰达佐吃什么。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猜是小一些的鱼。”

她面颊泛起红晕,解释说一开始他们给他供应常规饮食,这成了一件恼人的事儿,因为食物一入水就四下散开。鱼食他倒是乐于接受,不过分量总是不够。兴许就因为这个,兰达佐没了耐性,某一天对她说,用不着再给他送吃食了。“自那天起,这个可怜人不得不效仿湖里其他居民的生存方式了。”

弗洛拉说兰达佐是个强悍的人,他想办成的事总能做到。而后她又坦诚告诉我,我们相遇那天,她便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我身上了,就像一个赌徒将所有的筹码和运气全押在一个数字上。可那个数字没出现。

“我不怪你,”她说,“我死命抓住你就像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板。我原以为是命运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你我之间的情感,像个奇迹,而且永无止境。”

“就是这样啊。”我抗议道。

“至多到某种程度吧……我的愿望有点荒唐。我原本想找一生一世的爱,好让我离开兰达佐而不用自责。他的那个世界多么遥远啊。”

她说我的所作所为逼她觉醒,这觉醒是痛苦的,但又的确有益。对她而言,我的爱显然不及兰达佐。

我问她,为什么兰达佐想掀翻我的船。

“因为他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他像你一样,嫉妒心重,不过他更暴力。而且他说,你用螺旋桨伤了他的胳膊。”

“他想把我的船弄翻。他跟水里的生物一样,本性凶残。”

“绝不是!如果他知道别人做得对,他一定会把所有的恨都撂在一边。他非常高贵,善解人意。我向你保证,如果我叔叔给我做了手术,兰达佐会原谅他的,你没听错,他会原谅。”

那一刻,弗洛拉收敛了语气间的冷峻生硬,这种冷峻,此前待我时一直都在,眼下虽然式微却终难消弭。她继续讲自己的道理,说倘若我真爱她,像我口口声声表白的那样,那么吉韦特就会给我们两个人做手术。听了这话,我震惊不已。

“给我们做手术?”我反问一句。

“假如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信心(我可从来没叫你失望),那么你应该信我的话:我们三人能够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因为兰达佐给我的爱足够多,甚至能和另一个人分享我。”

我不否认,我的第一反应是惶惶不安。但我本能地掩藏起这种心绪,进而打算按照本能的信念来行动:首先,应拼死守住我们的世界,不能被人拖拽到另一个神秘而危机四伏的世界——不幸的兰达佐正在那个世界受罪呢。第二层又想到,应该把握住弗洛拉,这个念头一样的决绝。我当即表示怀疑,兰达佐能否宽容对待我。但弗洛拉说,她比我更了解兰达佐。随后我问,能否把我们的手术推迟几天,因为我要在十九日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为我的老客户庞斯夫人公证一份合同。我坚持说在城里逗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弗洛拉的反应很奇怪。这个借口——她如此解释我的话,认为是借口——在她听来非常滑稽,而我不明白到底哪里滑稽;不过那番话也叫她伤心,这我倒能理解,因为分别总是苦痛的。由于刚才的话没法说服她,我又搬出另一番道理:就算兰达佐能容我,可我绝不愿和旁人分享她。说话间我原本担心弗洛拉会对我说:“那么你对我的感情比不上他。”但她没这样讲,出人意料的,她竟然很感动。人生是一盘棋局,你永远不能确切猜到每一步是赢还是输。我暗想,我为自己赢得了一分;但赢了一分,也就是向危险靠拢了一步。实际上,弗洛拉告诫我要把控自己,不该让嫉妒心妨碍我们生活在一起或者回绝与人分享她的建议;眼下看起来不堪忍受,假以时日,或许便能容忍了,到时候,我们三人都能获得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