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舞美师的航班(第5/8页)
那个姐姐靠近了我们的桌子。干净的女人,长发简单地从中间分开,看上去不像比这孩子年长二十岁那么多。很瘦,衣着的细节处有用过心思,长了一张有故事的脸。我自然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描述她,我想也许有些男人能从她身上轻易辨认出一种藏得很深的性感。“不不,对不起,等很久了吧……”大姐姐很多时候都像个过分年轻的妈妈,小男孩一边尴尬地躲闪她伸过来摸脑袋的手,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谢谢你,是你发短信给我的。”姐姐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有明亮的笑容,牙齿很白。她应该跟我的姐姐差不多年纪,但是我姐姐的神情里早已没有她那种神采。
“别客气。”我笑着看看小男孩,“他很乖。”——我知道那孩子听到这句评语,心里会暗暗地翻个白眼,于是我决定逗逗他,故意说,“你刚刚叫他什么?”
“不不。”她笑意加深的时候眼角有那么淡淡的一点纹路,“就是……‘是不是’的‘不’。”
“这名字真可爱。”在我们两个女人的笑容里,小男孩终于不想再继续被当作玩具,他用力地转了一下身,闷闷地对姐姐说:“走了嘛。”他手里的推车却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他姐姐随手放上去的小小的手包应声掉了下来。
“再等我一会儿,好么?”姐姐轻盈地弯腰把包拾起来,动作一点不让人觉得那是个令人窘迫的突发状况,包包里有两三样东西滚了出来,口红、钥匙,我帮她捡起来的,是一张登机牌——并非故意地,看到了目的地是温哥华。
“我顺道送一个朋友,他的航班延误了,不不,坐在这里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把他送进去,就回来接你。”
“尽管去。”我了解她跟不不说话的时候不好意思看着我,“我陪他等你,反正我也不急。”
“谢谢。我今天运气真好。”她真的不像我的姐姐,我这么想的时候心里隐隐地有点忧伤。她的生活里还有秘密,可我姐姐早就没有了。
她离开之后,不不终于将注意力从那些A4纸转移到面前的饮料上来。开始融化的冰淇淋球在杯子表面漫不经心地沉沦着,小男孩像是炫耀自己的肺活量,一口气让面前的杯子空了大半。然后,他像是在抱怨什么,手指快速地将吸管围着杯口一圈一圈打转,那根吸管还真是命苦,遇上了情绪不甚稳定的青少年。
“我知道。”不不突然开口说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一定是去送那个人。”
“那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吧?”我笑了,“又有什么不好。”
“不是那样。”这孩子终于允许自己翻了个白眼,“他是我姐姐以前的男朋友,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对这孩子来讲,也许我们这些大人的青春时代已经算是冰川纪。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多久?一战刚结束的时候?”我想逗他笑,我成功了。
“反正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认真地点点头,“我小时候,我姐姐有个未婚夫。我很喜欢他,可是,后来就全都变了。”
“等一下。”这孩子的叙事方式有点太过私人化,“未婚夫,不是这个眼下要去温哥华的人吧?”——还好他没注意到我为何知道温哥华是目的地。
“当然不是,那个差点跟我姐姐结婚的人,是个好人。我小时候总和他玩。可是——我听我爸爸说的,那时候姐姐马上就要结婚,爸爸已经买好了机票要带着我回来看婚礼。可是,姐姐又碰到了那个人……就什么都过去了。”虽然我不知道这二位男主角的名字,但只需根据他的眼神,即可判断,此刻提及的“那个人”指的究竟是“好人未婚夫”还是“坏人前男友”。也许是因为这孩子中文没那么好,他才会说“什么都过去了”,他不知道他无意间把这件事情描述得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