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请你保佑我(第9/20页)
金龙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承认,他长得蛮好看,两道浓浓的眉毛有一种让女人动心的味道。可是对于宁夏来说,金龙不是一般的小混混。金龙聪明勇敢,懂得什么时候该心狠手辣,“金龙将来一定会出落成一个非常有出息的坏人的。”这是宁夏的原话。宁夏对于人生的设想是,金龙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叱咤风云、铁血柔情的黑帮老大,而宁夏就是那个老大身边倾国倾城的红颜知己。没错的,你用柔情刻骨,换我豪情天纵。当金龙最终被警察包围,大势已去的时候,宁夏认真地对我说:“我会用一把最漂亮的左轮手枪,先打死他,再打死我自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十四岁了。十四岁的宁夏已经为自己的未来设计了一幅最完美的图画。虽然金龙那身可笑的打扮让我没法把他跟这样一个故事联系在一起,但是我不得不从心里承认,宁夏的人生本该如此。我为我自己不能参与这样的奇迹而感到懊恼。于是我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替你们俩把你们的小孩养大的,放心吧。我会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是霸王和虞姬。”
天,霸王和虞姬,这居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看来我真的是被宁夏同化得不轻。我使劲地甩甩头,但是一不小心就被这满室困顿的烟味呛到了。
那间阴暗的台球厅永远都是烟雾缭绕,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台球厅里面的人是没有可能看到上帝的,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现在天上挂着的是太阳还是月亮,他们面前的绿色案子上面的那些滚来滚去、编着号码的球体才是他们的太阳系。每一次,当金龙漂亮地把那只孤单的黑8打进洞里去的时候,宁夏总是用毫不含糊的力道捏一下我的手臂:“看见了吧?看见了吧?他一杆就可以清台,他就是了不起嘛。”一片惨白的灯光中,自然有小喽啰巴结地凑上来,给金龙大哥把烟点上。于是一缕轻烟从他的嘴角袅袅婷婷地升起来,他斜着眼睛往我们这里瞟了一眼,非常利落地用台泥擦着球杆。他当然知道,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宁夏的眼睛,飞蛾扑火似的亮。
当年我们脑子里的奇迹基本就是由这几种元素组成:钱,钱带来的尊严,用钱可以换来的每一样像是梦境的生活道具;爱情,死了都要爱的爱情;还有飞翔一般的堕落,义无反顾的堕落,像是一颗被打出银河系的黑8那样头也不回转瞬即逝的堕落;然后就是死,自觉自愿干净利落的死。当时我们都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想办法让自己的人生同时拥有这些,那他这个人,就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是奇迹。他就可以像是一个瑰丽绝伦的蝴蝶标本那样,只需静默在那里,不管有没有生命,轻而易举地就变成了一首唐诗的韵脚,或者一阙宋词的词牌。
但是究竟要怎么样才可以创造这样的奇迹,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我很想拥有很多很多的钱,很想变成一个至情至性的女人,很想变成一只凄艳到死的蝴蝶。可是我除了做完那些永远堆积如山的作业之外,还能怎么努力呢?至少,作业是我现在该做的事情啊,努力做完眼下该做的事情总是不会错的。很多个晚上,当我看着面前那些蜘蛛网一样的平面几何题,就自然而然地在想宁夏现在在干什么。宁夏多么幸运,没有人逼着她好好学习,她现在一定在一些云集了这个城市的所有坏孩子的场合出没。烟雾弥漫,满耳朵充塞的都是那些小混混的污言秽语。可是宁夏就是能从所有这些下流话中分辨出来金龙的声音,然后她脸上就会荡漾起骄傲的微笑,金龙的粗话讲得真好听呀,从来不说脏字的男人怎么能算是男人?
想到这里我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能像宁夏一样爱一个人吗?我不知道。我真的能够做到像宁夏那样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美丽的词汇毫不吝惜地堆砌在一个原本平凡甚至平庸的人身上吗?再杰出的男人,跟我头脑中固执的奇迹相比,都会黯然失色。那我还能死心塌地地去爱谁呢?一个女人,要是不能像宁夏那样爱一次,那还不如趁早跳楼去算了。可是,可是,那种熟悉的、深深的自卑又一次地涌上来,开始啃噬我的心。我自己知道的,我是个冷血动物。冷血动物真的能够奋不顾身地爱吗?长这么大,除了对奇迹,就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让我刻骨铭心过。算了吧,我轻轻地叹口气,要是实在不行,我就认命,随便嫁一个差不多的男人,安心地养大宁夏和金龙的小孩好了,这也是一件需要长久隐忍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