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的日子(第9/26页)

三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还是让我留下,因为也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比如今天那种场合,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站在那里也可以吓一吓听众。朋友的妻子给我一张肮脏的五元小票子,外加一句带鄙视性的“坐享其成”。分完钱,我又听见他们拟出了明天行动的新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三人分头去一些地方散发他们印制的廉价名片,然后向那些收了他们的名片的人们索钱。教授振振有辞地说:“现在我们的水平已达到了这样一个高度,几乎用不着我们去讲演了。只要一提我们的名字,大众就如雷贯耳,所以只要给他们印有我们大名的名片也就达到教育人的目的了。这种方法有很多便利之处,收效也快。另外我认为这项工作用不着我们亲自出马,明天我们回来之后,就可以将这项工作转交给这个人了。反正他现在没事干,又热心,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就此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呢?”

朋友和朋友的妻子都认为教授出了一个好主意,既解决了他们人手短缺的困难,又满足了我心理上的需要,另外还为他们神圣的事业培养了接班人。可谓一举三得。

后来对于我能否胜任这项工作,他们又产生了一些疑问。其中最大的障碍就是我没有合适的服装。担任这种特别的信使,一定要穿上与众不同的衣服才会引人注目。他们忧虑地在屋里踱步,狐疑地上下打量我,最后忽然异口同声地说:“好!就这样!这个人,用不着什么服装!”服装的问题就算是过关了。他们还有一个忧虑就是:我这个人脑子太迟钝,万一出了毛病,说出些不得体的话,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声誉呢?我立刻向他们发誓:我将只说那种含义深刻的语言,今天我在会场上已说了不少,应付今后的工作已经足够了。我甚至大胆地说了一个这样的句子:“商女不知亡国恨”。我说这个句子时,他们三人会意地相互瞧了一眼,似乎是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好,我雄心勃勃地出发了。所到之处一律给我以热烈的欢迎。钱虽不多,但总是有一点。人人都知道我是来要钱的,他们拿起名片看一看,做做样子,然后紧盯我的眼睛,用沉闷的低音问道:“二十块钱够不够?”我当然忸怩一阵,然后收下钱,说些“阳光普照大地”“麦苗儿青青稻谷黄”之类的话,然后开路。这样倒也干脆,免去了相互间的寒暄。看来我的朋友和教授他们的估计还是不完全正确:我一共到了三十二个地方,没有一个单位的人们是需要多作解释的,他们一看名片就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有的人看也不看,就直统统地问:“你要多少?”看来当今的世界是越来越有秩序了,用不了多久,每个人与另外的人都将心心相印,友好共存。

总之这项工作顺利得难以想象。我去找的那些人都给我以极高的评价,将我看作我的朋友的代言人,政府的高级要员。在分别时他们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弄得我大为感动。

飘飘然享受了几天好日子。就在我走完第三十二个单位,凯旋而归时,我的朋友突然朝我头上泼了一瓢冷水。那天晚上,朋友阴沉着脸,信也懒得写,坐在桌边若有所思,教授和朋友的妻子也心事重重。三个人都不看我,似乎是种鄙视的样子。房间里的空气闷得难以呼吸。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傻呼呼地说了两句笑话。我一说完,朋友的妻子就将脸一板,命令我:“滚出去!”“那些钱,你到底私下里搞去了多少?!”朋友冷不防一声大喝,犹如炸响了一个地雷,我吓得跳了起来。

我拼命克制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就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言论。我说,一个人不应该对朋友乱猜疑,即使在外面听到种种谣言也不能轻信。因为看一个人,决不能只凭一时一事,而要作历史的分析。我到北方的这个城市来,可不是为了钱,要说钱,我在家里也赚得到,甚至毫不需要费大力气。我从一开始就是来追求精神满足的,哪怕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心里可是舒畅的。这一阵子我是收到了三四百块钱,但都一分不剩地交给他们了,我根本就不把金钱放在眼里,这从我的所做所为就可以看出。我的声音提得越来越高,到后来近乎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