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的日子(第19/26页)

接下去一连十多天老头都没来,也许他是对我生气了吧。我终日在马路上游游荡荡,可怜巴巴。时间长而又长,我拼命放慢节奏,在痛苦中煎熬。可我周围的人们(或假设的人们,因为我现在基本与世隔绝了)谁又会相信我内心的空虚呢?他们一定认为,一个哲学家,一定是成日里冥思遐想,遨游太空。要么就是坐在一个桶子里一动不动吧。假如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曾想,每天一个人逛马路,吃小饭馆,痴痴地等着一个什么看门人来,他们又对我作何感想呢?他们会不会相信我的话呢?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发现我根本不懂什么哲学,而且对哲学也丝毫不感兴趣呢?一切都是一个误会,但要纠正这个误会已来不及了,我利欲熏心,昏了头了。

回忆我所做过的事,感到自己还是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第一,我听信了一个北方朋友的胡言乱语,也不谨慎地加以证实,就只身北上,与他们混在一起,而其他人是不太可能如此冒失的。第二,当出版社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称我为“哲学家”,并将我的活动称为“卖橘子”时,我没有站出来将真情公布于众,告诉他们我从未学过哲学,告诉他们我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剽窃者,而是对哲学家的称号加以默认,单单否认卖橘子的说法。如果换了其他人,是不会搞这种折衷主义的。他们要么全盘否认,要么全盘接受。第三,我为了当这个冒牌的哲学家,竟然孤注一掷,抛弃了家庭、职业,只身跑到北方来,这又是十分不合常情的举动,这就可见我内在的虚荣是何等的可怕,超出旁人。现在,我已经达到了我追求的目标,领受了冒牌哲学家的一切秘密的好处和坏处,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我不是于几天前还亲口对丁老太说过“我是……哲学家”这样的话吗?

月初的时候传达老头给我送来了生活费,他送完就要走,有急事的样子。为了挽留他,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对于我是否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这件事怎样看?”

没想到老头听了这句话,就像见了鬼一样瞪了我一眼,转身就出了门。

我开始去丁老太和传达老头的住所外面徘徊,尤其是夜里去得更多。我抬起头,看见黑洞洞的大楼里空无一人,细细倾听,却又听见一些脚步声,令人毛骨悚然。这件事已成了我生活的中心。白天,大楼里也有些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些陌生人,我一次也没看见过丁老太或传达老头从大楼里走出来。

有一天夜里,我壮着胆子上了楼,走到三楼,忽听得黑暗中有脚步朝我奔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种事永远不可能水落石出。”

我蹲下来静候,说话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大楼里又归于一片沉寂,所有的窗口都是一式一样。我溜下楼梯,狂奔回家。

还有一天中午,我抓住大楼里一个男子的衣袖,死死地跟定了他,反反复复地问他是否认识丁老太这个人。那人锐利的目光朝我扫了一眼,我忽然感到他是我的老相识,于是一愣,松了手,挤出一个笑脸来同他寒暄,而他就在这一瞬间挣脱我的纠缠,大踏步地走掉了。后来我努力回忆,又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之所以觉得他眼熟肯定是某一种幻觉的作用。这种幻觉后来又产生过多次,每产生一次,都加强了大楼对我的诱惑。我每天朝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心里都怀着一种希望,认为我一定会在那里遇见一个老朋友,旧知己什么的,而每一次的失败又使我的希望更为强烈。

我的住处一天天颓败了,雨水渗透了一面墙,北风又掀掉了厨房里几片屋瓦,房子里散发出一股霉味。我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等了又等,内心十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