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的日子(第14/26页)

老头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天,慢慢地、意味深长地说:“您的朋友?我当然知道您的朋友的事。至于演讲嘛,您不用费心了。请问Z城的人民谁会不知道您——伟大的哲学家?您来了,这就已经够了,不是吗?请您在这个本子上签个名,我们将按时将您的报酬寄到您的住处,明天您将得到您的第一笔报酬。钱不会很多,因为我们不是阔佬。我们从前也养过一个哲学家,我们给他的报酬多了一点,结果他骄傲起来,事情不好办了。现在我们有了经验:不能对他们过于娇纵。”

“但我并没有干工作,怎么好意思收钱?请问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我以为这老头有点疯。

“您能来就已经够了,您签了名,这是真的,而且我的眼睛很厉害,我认识您。您来了,这是我们科学院的荣幸。您请不要在这里停得太久,免得被人注意上,失去了神秘感。好,您走吧,去家里等着,我们明天一定给您寄钱,我们熟悉您的地址。”

“我住的地方没有街道名称,也没有门牌号码,你怎么寄得到?”

“您这样想吗?”老头眨着眼说道:“您这样想就错了。我请您将我当作您的那位朋友,也就是说,我是那座房子的房主,您不过是房客,我已经在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十多年了。您看,这一来就清楚了,您不用担心什么了。”

“但那地方不通邮。”

“一切都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原先不通邮,是我的一种策略,现在我要它通邮,也是我的一种策略。”

就这样,我在Z城留了下来,并与科学院守传达的老头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月月初,这老头就亲自将工资送到我的住处——正如他说的,钱虽不多,却也够用——然后坐下来同我聊天。传达老头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也愿意听,因为太寂寞了。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就一块上小饭馆去吃饭,吃完回来又聊天。有时聊得太晚了老头就干脆睡在我这里。按照他的说法,本来他就是这里的房主人,所以用不着客气,反倒是我,因为住了他的房子,他又为我向科学院争取到了我的研究基金,应该对他怀有一种感激之情才对。

我在Z城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了,除了月初传达老头来一次以外,平时我就无所事事,穿过这几条破败的小巷,如丧家狗一样在街上溜达,或是整天呆在房间里睡觉,没有任何人来找我,因为除了传达老头,我在Z城任何人也不认识,我也得不到外界的信息。

有一回我的电灯坏了,可就是找不到人来修理。Z城虽大,街上商店很多,却连个修理水电的地方也没有。我跑到科学院的传达室去找那老头,那里的一位年轻人告诉我,他们传达室没这么一个人,我一定是搞错了。我就嚷嚷起来,告诉他,我还在他们单位领工资呢,我是一位专家,他们请来的,不是什么骗子。那位青年劝我不要激动,并说他们单位请来的专家多得很,他不能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专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虽说不是骗子,也不能高人一头呀。

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到我的住处,晚上又是黑灯瞎火的,只好早早睡觉。这种苦日子挨了半个月,总算到了月初,传达老头来了。他居然带来了工具,二话没说就帮我修好了电灯的线路。我正要感谢他,他却大发雷霆:

“谁叫你去科学院的?请问?你这个呆木头!(他不再称我为‘您’了)死尸!你以为你是哲学家我就不敢骂吗?我告诉你:越是哲学家我越要骂!一个人应该安分守己!我已经告诉你,你只要在家里等着就算完成了你的工作,可你干出了什么事呢?你不相信我们吗?你到底追求什么?想想看,每月两百块!白送给你!这就和养着一条蛀虫没什么两样。我这个老头子辛辛苦苦干了五十年,到头来只有一百块,但我却知足常乐,不希求份外的东西,请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疯了吗?你知道群众现在对你是一种什么样的看法吗?你在科学院引起了公愤!很多人说你目中无人,胡搅蛮缠,还有人说你是想夺权,想当科学院的院长!你去听听群众的呼声,想想你的行为给我带来的后果吧!上级给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我一直干得很好,我们成了好朋友。现在我快要退休了,你不要给我的工作留下污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