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战争 第二章(第5/10页)
“护士。”
内尔原本匆匆沿着病房往前走,因为护士长刚刚口气尖刻地告诉内尔:“护士,你的病床歪了,七号床凸出来了。”她现在暂时停下脚步。
“是。”
“你能现在替我梳洗吗,护士?”
这个不寻常的要求让内尔瞪大了眼睛。
“现在还不到七点半呢。”
“是教区牧师,他想叫我行坚信礼,他就快要来啦。”
内尔同情他的处境。结果埃杰顿法政牧师[2]发现,他可能感化的对象被隔帘跟一盆盆的水挡起来了。
“多谢你啊,护士,”病患哑着嗓子说道,“在某人无法行动的时候还拼命对他唠叨个不停,这样似乎有点过分啊,不是吗?”
清洗——无止境的清洗。病患洗过了,病房洗过了,每小时还有防水布要刷。
还有永远的整齐要求。
“护士,你的病床。床单从九号床上垂下来了,二号病人把他的床推歪了。医生看到会怎么想呢?”
医生、医生、医生,一整天都在讲医生!医生就是神。区区一个志愿救护队护士直接跟医生讲话是冒犯天条,护士长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某些志愿护士天真地犯了这种错。她们是魏兹伯里人,原本就认识这些医生,知道他们只是凡夫俗子。她们开开心心地跟医生打招呼,很快她们就放聪明了——知道自己犯了可怕的大罪,“爱出风头”。玛丽·卡德纳就“爱出风头”。医生要剪刀,而她想都没想,就把自己手上那把递给他。护士长长篇大论地解释她犯了什么罪。她的结语如下:“我不会说你本来就不该这样做。既然你正好有他要的东西,你本来可以跟我说——我是指用耳语的音量——‘护士长,是这个吗?’然后我就会把剪刀接过去交给医生。没有人会反对这样做。”
你会对“医生”这个字眼感到厌倦。护士长的每个评论都用“医生”当句读,甚至连跟他说话时也一样。
“是,医生。”“华氏一百零二度,医生。”“我不这么认为,医生。”“抱歉,医生?我不太懂。”“护士,握好这条给医生擦手的毛巾。”
你乖顺地握住毛巾,像个光荣的毛巾架,而医生呢,擦过他神圣的手以后,把毛巾扔在地板上,你顺从地把它捡起来。你替医生倒水,你把肥皂交给医生,最后你会得到这个命令:“护士,替医生开门。”
“我害怕的是,以后我们再也摆脱不了这种感觉了。”菲莉丝·迪肯愤怒地说道。“我对医生的观感再也不会跟过去一样了,就连最卑微的小医生我都会对他低声下气,而且他们来我家吃饭的时候,我会冲过去替他们开门。我知道我会变成这样。”
医院里有一种很伟大的同舟共济精神。阶级区别是过去式了,无论是教长还是屠夫的女儿,或是服装店店员的妻子曼弗雷德太太与男爵之女菲莉丝·迪肯,全都用小名互称,也分享共同的兴趣:“晚餐会有什么?够每个人吃吗?”毫无疑问,这里有弊端。有人发现老是咯咯笑的格拉迪丝·波茨提早下楼去,而且鬼鬼祟祟地多摸走一片面包跟奶油,或者不公平地多吃一碗饭。
“你知道吗?”菲莉丝·迪肯说,“我现在确实同情仆人阶级了。我们总觉得他们实在太介意食物——但在这里我们也变成这样,因为生活中没别的好指望了。昨天晚上炒蛋不够吃的时候,我还差点哭出来。”
“他们不该做炒蛋的,”玛丽·卡德纳生气地说道,“蛋应该要一个个分开来,用煎的或者水煮。炒蛋让没节操的人有机会动手脚。”
说这话时她别有用心地看着格拉迪丝,后者紧张地咯咯笑,然后走开了。
“那女孩是个懒鬼,”菲莉丝·迪肯说道,“在拉隔帘工作的时候她总说有别的事情要做,还猛拍护士长马屁。这对卫萨文来说没有用,卫萨文很公平。可是她一直谄媚卡尔,最后弄到所有轻松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