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25页)

她听着,静静地看着他。他已经把前额抵在了已经被他们的呼吸弄花了的窗玻璃上。窗外,整个世界似乎一完全变了个样儿。

“他们沿着这些道路走,袖子上戴着黑色丝带,好像雾中的幽灵一样。”他说。

她听着,但是没有说话。多少次,在他们出发之前,他谈过这些事情,但是这一次,他的话语里有了一种不同的音调。在他们后面,就像字幕后的电影场景,风景显得更加阴沉和幽暗了。她想问他,他们是否还会在路上遇见他曾提到过一次的脑袋被东西蒙住了的人,但是有某种东西阻止了她。也许仅仅是害怕问这样的问题会把鬼怪招来。

马车现在已经走到相当远的地方了,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教堂上的十字架缓缓地在地平线上摇晃,它倾向一侧,就像墓地里的一字架一样。似乎连天空也模仿公墓中的土地,同样也往下陷落了一点点。

“那里有一个圆锥形石堆。”他说道,指向路旁。

她身子往前倾,想看得清楚些。这是一堆比周边的石头要亮一些的石头,没有任何明显标记,随意地堆在一起。她想如果当天没有下雨的话,它们看上去也许不会这么荒颓。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他,但他只是微笑,并且摇了摇头。

“穆拉内,人们这么称呼它们,看上去总是很悲伤,”他说道,“不仅如此,这些山民们越快乐,它们看上去就越悲伤。”

“也许是吧。”她回应道。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有着不同种类标记和符号的坟墓和墓地,”他继续说道,“但我不认为还有比我们的山民建造的简单石堆更真实的坟墓了,这些坟墓是在一个人被杀死的地方就地堆砌的。”

“那是很真实,”她说,“有一种悲剧般的氛围。”

“那个词儿,穆拉内,赤裸裸,残忍,暗示着无法治愈的伤痛—是不是那样?”

她点点头,再一次叹了口气。他被自己的话激起了兴致,继续不停地说下去。他说到北部乡村生活的荒诞和死亡的真实,说到在那些地方的人,杀人的人是被人尊敬还是被人从骨子里鄙视,从根本上说取决于他们创造的与死亡之间的关系。他还提到一个孩子出生时山民们寄予的可怕的希望,“希望他长命,并且死于枪下!”因为自然原因死亡,无论是病死或老死,在山民们看来都是可耻的。一个山民终其一生的唯一目标就是让人们以他的死为荣,并永远纪念他。

“我听过关于被杀死的人的歌,”她说,“它们就像他们的坟墓,他们的穆拉内。”

“没错。它们就像一堆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心间。实际上,支配着穆拉内的结构的理念与支配着这些歌曲的结构的理念是相同的。”

迪安娜忍不住再一次叹息。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感觉到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她的内心倒塌。他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似的,他赶紧告诉她如果这一切都非常悲伤的话,那么同时也是非常庄严的。他尽力向她解释,死亡赋予了这些人的生命一些永恒的东西,因为死亡的庄严性使得他们从琐碎事物和生活的微不足道的意义中超脱出来。

“用死亡的评判标准来衡量一个人每一天的价值,那不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馈赠吗?”

她笑了,耸了耸肩膀。

“那就是法典要做的事。”巴西安继续说道,“尤其是关于家族世仇的那部分法律。你记得吗?”

“是的,”她说,“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部真正的关于死亡的宪法,”他说道,突然转向她,“人们谈到过关于它的许多故事,尽管它可能是疯狂无情的,我仍坚信一件事情,那就是,它是这个世界现存的最值得纪念的宪法之一,我们阿尔巴尼亚人应该以制定出这样一部法典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