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4页)
给自己家庭招致惩罚的可能性折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那种痛苦从轮到他为他哥哥报仇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无法忘却一月的那个冰冷的早晨,他的父亲把他叫到楼上的大房间,好跟他私下谈谈。天色特别亮,天空和刚落的雪都闪着炫目的光,整个世界像玻璃一样耀眼,如水晶般剔透,看起来好像它会随时解体,然后碎成千片万片。在这样的早晨,父亲总要提醒他他的义务。乔戈坐在窗前,听父亲跟他讲述血的故事。整个世界都沾染着血。血在雪上闪着红光;血汇聚成池然后扩散凝固……然后乔戈明白了,所有的红色都存在于自己的眼中。他听父亲说着,低着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第一次,不知为何,他在脑中不断告诉自己一个不听话的家族成员将要遭遇的所有惩罚。他不愿意承认他憎恶杀人。那个早晨,父亲试图在他心中种下对科瑞克切家族仇恨的种子,但他却更为窗外的一片耀眼所迷醉。乔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怎么也起不了恨意,一个原因也许就是那个想点燃恨意的人——他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个冷酷的人。看来很久以前,经过了无休止的世仇争斗后,所有的仇恨已经慢慢冷却了,又或许那些仇恨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父亲在白费日舌……乔戈害怕地、近乎恐惧地明白过来,他对那个他必须去杀的人恨不起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脑海中时常会浮现出那些对家族叛逆者的惩罚,他开始明白,他在内心里已经准备好不要去做杀戮的事。但是与此同时,他知道让自己不着边际地去想象家里要给他的惩罚是无用的。就像他知道的其他因为违犯家族世仇的规则的人,总有其他的惩罚,那些会更严苛、更残忍。
当他们第二次谈到为死者复仇时,父亲的语气更严厉了。天色也变得非常不一样:苍白、黯淡,没有雨,甚至没有雾,更不用说闪电—它对于这惨淡的天空显得过于奢侈了。乔戈试图避开父亲的目光,但是最终还是被父亲盯得非常不自在。父亲的目光如同一个陷阱,终于让他跌了进去。
“看。”父亲说,同时朝挂在他们面前的墙壁上的衬衫点了点头。
乔戈向衬衫的方向看去。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血管在嘎吱嘎吱响,仿佛生锈了似的。
“血的颜色正在变黄,”父亲说,“死者在呼喊着要为他报仇。”
布上的血事实上已经变黄了,或者不如说是变得如同一个长久不
用的水龙头流下的第一滴水那样,是一种生锈的颜色。
“乔戈,你在拖延时间,”父亲继续说道,“那是我们的荣耀,尤其是你的……,,
“两指宽的荣耀已经被全能的神印在了我们的额头上。”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乔戈千百次地重复父亲那天向他引用的法典中的话。“弄白或是进一步弄污你的脏脸,随你的便。由你自己来决定是否要成为一个男人。”
我是自由的吗?往楼上走的时候他问自己,他想去二楼一个人静静。父亲因为他的违逆而将要施加给他的惩罚与丢掉荣耀相比,真的微不足道。我们额头上的两指宽的荣耀。他用手碰了碰额头,似乎想找到他的荣耀在哪个部位。为什么会在那个部位呢?他想知道。那只是一句口口相传的习语,没有人真正理解它。此时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它的意义。荣耀的位置就在你额头的正中央,因为你的子弹正是要射向你敌人的那个部位。“好枪法。”当有人凛然面对其敌手,正好击中其额头的时候,老人们都会这么说。而当子弹穿过腹部或是击中四肢时,得来的评价就是“坏枪法”,更不用提射中的部位是背部了。
无论何时乔戈到顶楼去看米希尔的衬衫,他都感觉到额头在燃烧。衣服上的血迹越来越淡。如果温暖的天气到来的话,它们就会变成黄色。然后人们就会把他的咖啡杯从大腿下递给他和他的家人,以卡努法典的观点来看,他即将成为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