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0/14页)
寻求和解的尝试失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明朗了才一会儿工夫的天空又聚满了危险的云团。乔戈经常问自己,尝试和解失败究竟是好还是坏,他没有答案。优点应该是会让他再多一年自由的生活,但是同时带给他的却又是一必灾难性的东西—他必须重新习惯他已经逃离了的生活,去习惯杀人的想法。很快他将成为一名正义者——法典是这么称呼那些为复仇而杀戮的人的。正义者是家族里一种先锋般的人物,执行杀戮之人,但也是在家族世仇中首先被杀的。当轮到敌对家族报仇时,他们就会杀死另一方家族里的正义者。但愿他们会杀别的什么人而不是他,当然,这不太可能。在与科瑞克切家族七十年的仇杀中,贝里沙家已经产生了二十二名正义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后来被一颗子弹结束了生命。正义者们就是一个家族里的鲜花,是家族的精髓,是家族的最主要的纪念。在家族的生活中许多事物都被遗忘了,人和事被尘灰掩盖;只有那些正义者,那些在家族的墓地里燃烧的虽然微小却无法抑止的火焰,从不会从家族的记忆中抹去。
夏天来了又去,这个夏季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过得快。贝里沙家的人赶紧把田地里的活儿做完,这样,在杀戮完成之后,他们就可以安然闭门,躲在自己的库拉里了。乔戈经历了某种安静的痛苦,这有点儿像一个年轻人在新婚前夜的感受。
最终,在十月的末尾,他向泽夫·科瑞克切开枪了,但他并没打算杀死他。他只是伤了他的下领骨。然后法典的医生来了,他们的职责就是检验伤口,计算须赔付的金额。因为这是一处头伤,他们计算出它值三袋格罗申,是杀死一个人的价钱的一半。这意味着贝里沙家可以选择要么赔付这笔罚金,要么把这次打伤事件视为已经复了一半的仇。如果选择后者,如果他们不付钱而把这次击伤当做解决了血仇的一部分,他们就没有权利去杀死任何一个科瑞克切家的人了,因为一半的血已经被取走了。他们只有使对方受伤的权利。
显然,贝里沙家不同意把这次击伤当做是部分偿还了血债。虽然罚金很重,他们还是倾其所有来赔付,为的是血债可以保留完整。
只要为了这次击伤付了罚金这个事实仍然存在,乔戈就能看见父亲的眼睛里蒙着的那层不屑和痛苦的暗幕。它们似乎要说,你不仅把复仇弄得复杂化了,而且现在正把我们引向毁灭。
乔戈觉得所有这些都是由于他的犹疑造成的,因为犹疑,所以在后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说真的,他也不能确定,当他瞄准的时候的手是真的抖了呢,还是他故意把枪的前准星从对面男子的前额放低,低到他的脸部。
紧接着所有这一切而来的是漠不关心。生命看起来标记了时间。伤者在家里躺了很长时间。他们说,子弹打碎了他的下领骨,引发了感染。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长久和沮丧。在宁静的雪野之上(老人们说没人记得有过这么安静的雪——却偏偏又不是雪崩之后的宁静),风低声地呼啸着。科瑞克切家的泽夫,乔戈生命中的核心人物,继续憔悴地躺在床上,而乔戈则过得如同一个失业者,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
感觉冬天似乎真的永不会停止。当他们听说伤者正在好转的那一刻,乔戈却病了。他的心脏不适,可在实现其使命之前,他只有强忍着病痛的折磨,刻意不在床上躺着,而这是极为不可能的。他变得面白如纸,他想尽可能地站得久一点,而最终还是倒下了。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而泽夫·科瑞克切却利用乔戈生病的当儿,开始能够在村子四周自由行走了。乔戈从他躺着的库拉二楼的角落往外看,脑子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不想,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色。外面是无边无际的白雪,那是一个跟他再无关联的世界。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陌生人,是完全多余的。如果窗外的人们还会对他有所期待,那就只是期待他做一个杀手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