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7页)

从他们的眼神中看不出恨意。他们就像三月的天气一样寒冷,就像他自己昨天傍晚躺着等待他的猎物时那样心境寒冷,没有恨意。此刻这个新挖的坟墓、石质和木质的十字架——它们中的大多数是歪斜的——还有哀伤的摇铃声,所有这些都正中要害。他的四周都是那些哀悼者的脸——脸上留着他们的指甲弄出来的丑恶抓痕(老天,他想,他们怎么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让自己的指甲长得那么长?)、野蛮地散开着的头发、红肿的眼睛、沉闷的脚步。所有这些都是死亡的陷阱——正是他把他们招来的。而且似乎还不够似的,他还被迫加人到那肃穆的队伍里,缓慢、哀伤,如同他们一样。

他们穿着毡布做的白色紧身裤,接缝上的丝带几乎要碰到他自己的了,就像准备袭击的黑色毒蛇一样。但他是平静的。他已经被二十四小时休战协定很好地保护起来了,胜过任何库拉或城堡的窥孔的保护。他们的来福枪的枪管贴着他们黑色的束腰短上衣,竖直向上排列着,但是目前他们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射击他。也许到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了。如果村里为他请求了三十日贝萨,他就可以拥有接下来四个星期的和平了。然后……

但是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支来福枪的枪管晃动着,似乎要从其他的枪管中脱离出来。另一支枪管,一支短一点的,就在他的左边。还有其他的,都围绕在他身边。它们中的哪一支没准会……在最后一刻,在他脑中,“会杀死我”这几个字变了—像是要缓和其意似的—变成了“会对我开火”。

从墓地到死者家中的路似乎没有止境。他还要面临一场更严峻的考验——丧餐会。他将和死者的亲属一起坐在餐桌旁。他们会把面包递给他,他们会把食物、勺子、刀叉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在他们的注视下吃饭。

有两三次,他想逃离这种荒唐的处境,想从葬礼行列中逃走。让他们去侮辱他,嘲弄他,指控他冒犯了那些古老的习俗吧,如果他们喜欢,让他们对准他退缩的背影开枪吧,怎样都可以,只要能让他从这里脱身。但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不能逃走,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他的曾曾祖父,以及在他出生之前五百年、一千年前的他的祖先们,也都不能逃走。

他们离死者家越来越近。屋子门拱上的长窗已经挂上了黑布。噢,我在走向何方呀,他对自己悲叹道。虽然库拉的矮门还有一百多步远,他就已经低下了头,免得撞上石头拱门。

丧餐依据规则进行。整个过程中乔戈都在想着他自己的丧餐。这些人到时候一定会去,正如他今天到这里来一样,也像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以及他所有的祖先们数百年来参加过的类似的丧餐一样!

哀悼者们的脸上仍然是血痕斑斑。习俗不允许他们在发生杀戮的村庄里洗掉这些痕迹,在回去的路上也不可以洗掉。他们只有在回家以后才能清洗。

他们脸上和前额上的条纹让他们看上去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乔戈想象着他自己的哀悼者们把脸抓伤后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他感觉从现在开始,这两个家族未来所有的生命将展开一场无休止的丧餐,每一家轮流坐庄。每一家在离开丧餐之前,都会给自己戴上血染的面具。

丧餐结束之后的那个下午,村子里再一次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进进出出。乔戈·贝里沙的一日休战协定在几个小时内就要结束了,现在村子里的长者们按照规则的要求,正准备拜访科瑞克切一家,以村里的名义请求一个只十日的休战协定,就是那个长长的贝萨。

在库拉的门阶上,在女人们居住的一楼,在村庄的广场上,人们谈论的没有别的。这是那个春天的第一起流血事件,当然就会有对与它有关的一切的许多讨论。杀戮是依据规则进行的,至于下葬、丧餐、一日贝萨,和其他一切事情,这些都是审慎地遵从传统的法典而执行的。因此长者们正准备向科瑞克切家族请求的三十日休战协定也一定会被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