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7页)
当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记起他必须把那个死人的枪放到他的脑袋旁。
他木然地做着,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想呕吐。他告诉白己很多次,这也许是因为晕血的缘故。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沿着被废弃的公路逃跑,几乎是狂奔般地跑。
黄昏降临了。他往后望了两三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道路始终空空如也,暮色中只看见荒芜的公路在丛生的灌木中向前延伸。
他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阵阵骡铃,然后是人声,于是他看见了一群人。在黯淡的光线中,很难看清楚这些人究竟是观光客还是从集市上归来的山地原住民。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他面前,比他估计得要快。
其中有男人、年轻的妇女,还有孩子。
他们问候道:“晚上好。”他停下了脚步。当然,在他开口说话时他还没刹住奔跑的惯性。他哑着嗓子说:“在公路的拐弯处我杀了一个人。好心的人们,去把他翻过身来,把他的枪放在他的脑袋旁。”
这群人站着没动。接着一个声音问道:“你不晕血吧,对不对?”他没有回答。那个问他话的人告诉了他一个治疗晕血的法子,但是他没有听见。他开始继续行走。既然他已经按照惯例让他们去把那个死人的身体翻个个儿,他感觉释然了许多。他记不起自己是否已经把他翻过来了。卡努法典考虑到杀人者也许会被自己的行为所震惊,所以允许过路者去帮他完成他没能做成的事。无论如何,让一个死去的人脸朝下趴着,让其武器远离身体,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耻辱。
他到达村子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时间仍然停留在他的宿命日。库拉(一种石头的住所,外观像一座堡垒,在阿尔巴尼亚的山区尤其常见——译注)的门半开着,他用肩撞开了门,走了进去。
“还好吗?”有人从屋里问道。
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他听见脚步声从木楼梯上传来。
“你的手上有血,”他父亲说,“去洗干净。”
“那肯定是在我给他翻身的时候沾上的。”
之前他让自己那么痛苦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只要往自己的手上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与规则完全吻合。
库拉里飘出咖啡的香味。可是反常的是,他不仅没有振奋起来,却感到了睡意,而且连打了两次呵欠。他的小妹妹倚在他的肩上,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像挂在山冈上的夜空里的两颗星星。
“现在该怎么办?”他突然问。
“我们必须告诉全村人有人死了。”他父亲回答道。直到那一刻,
乔戈才注意到父亲正在穿鞋子。
当他正吸饮着母亲为他煮的咖啡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第一声喊叫:
“贝里沙家的乔戈打死了泽夫·科瑞克切!”
那个声音,和着特殊的铃声,听上去像是街头公告员的叫喊,又像是一位古代赞美诗作者的吟唱。
那个冷漠的声音把他从渴睡状态中唤醒了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觉得他的名字仿佛脱离了身体,脱离了他的胸腔,他的皮肤,残忍地把自己丢弃在外面。这是他第一次有那样的感觉。贝里沙家的乔戈,他对自己重复着毫无同情心的报信员的大叫。他二十六岁,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名字直人生命深处。
外面的报信员仿佛将死亡的信息插上了翅膀,把他的名字带到了每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他们把那个人的尸体带了回来。遵照习俗,他们把他放在了一副山毛桦树枝做成的担架上。一些人仍然希冀他还没有死。
受害人的父亲站在自家门前。当搬运他儿子的人离他还有四十步远的时候,他大声喊道:
“你们把什么给我带来了?一个伤者还是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