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第9/16页)
我之所以喜欢这份工作,是因为每次去的超市都是第一次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去第二次。站前广场的超市有横杆,有自行车停放场,有公共汽车站。望着聚拢到这里的人群,自己仿佛在旅行一样。
人才派遣公司会给我入店许可证,我每次都用它从后门进入超市。超市的后门很冷清,胡乱地堆放着纸箱、菜叶和湿的塑料布。荧光灯的灯光很暗淡。我向值班室的小窗出示了许可证,警卫冷漠地点了点头。
开门营业前的各个卖场和货架上都盖着布,里面几乎没开灯,和后门一样冷清。我提着装着一套工具的包在卖场里来回转悠,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工。今天选择的是肉类卖场和冷冻食品柜之间的通道。
我从后门要来纸箱,堆成一个台子,铺上花桌布。然后在上面摆上碟子,在碟子里放上咸饼干。最后取出盆和发泡机,搅拌发泡奶油。
发泡机的咔咔声在静悄悄的超市的每个角落回响起来。每当这时,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集中到收款台前开早会的店员们都会往我这边看。我只能埋头捣腾发泡器。
今天去的超市刚刚装修完,地面和天花板都闪闪发亮。我把发泡奶油抹在咸饼干上,向顾客推荐。
“今天发泡奶油促销,请您品尝一下!您想不想在家里自己制作点心?”
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印在派遣公司手册上的。除了这几句,几乎不说其他的话。
穿拖鞋的主妇、一身运动装的年轻人、鬈发的菲律宾人……各种各样的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中只有少数人从我伸出的小碟里捏一块咸饼干吃。有的人在嘴里嘀咕一句“比平时到底便宜多少啊?”就走了,也有的人什么也不问,拿起一盒发泡奶油就放进了购物筐。
我对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不卑不亢。因为不管卖出多少发泡奶油,与我的钟点工收入都无关。对任何人不厚此薄彼,报以同样冷静的微笑,这是最轻松的。
今天第一个来品尝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太太。她脖子上系着一块像手巾一样的围巾,左手提着一个茶色的布荷包。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太,仿佛就要悄无声息地融化到超市的人流中去。
“我能尝一下吗?”
她很拘谨地走过来。
“可以,请吧。”
我爽快地回答。
老太太像是瞧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先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伸出手,用面粉般干燥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捏起咸饼干再放进嘴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张嘴的那个瞬间,她像小孩子似的把嘴张得圆圆的,闭嘴时把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我们两人站在数不清的食品中间。老太太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盒盒肉片、肉块还有肉末,而我的后面,是被包围在冷气之中的扁豆、馅饼还有炸肉饼。宽敞的超市里排列着一排排比人还高的货架,每一个货架上面都摆满了食品。无论是蔬菜、乳制品、糕点还是调味品,都仿佛多得无穷无尽。站在货架之间往上一看,不由眩晕。
提着购物筐的人不断地从我们周围走过。顾客们都像漂浮在水里一样,晃晃悠悠地一边搜寻食品一边往前走。
一想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吃的食品,我就觉得恐怖。仅仅是为了寻找食品,就有这么多的人每天聚集到这里来,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起了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羊角面包、从月牙尖上揪下一小块时的姐姐。她吞食羊角面包时那哭泣般的眼睛和掉在桌子上的白色面包渣轮番出现在我的眼前。
老太太吃咸饼干时,我可以看到她的舌头,虽然只有极短的瞬间。那是和她衰弱的身体毫不相称的鲜红的舌头,它柔软灵活地把白色的发泡奶油裹了进去。舌头表面的颗粒犹如反射了灯光,在黑乎乎的口腔里也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