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24/26页)

痕板着脸,告诉老板娘他今年夏天丢了一只大冬瓜的事。

“我记得十分清楚,”痕愤慨地说,“大冬瓜原是长得十分茁壮的,我倾注了很多精力照料它,它长得不同一般。后来,一个早上,它消失了。”

“啊,它就那样消失了吗?”乞丐注意地看着痕,弄得他又不自然了。“你还是这样爱吹牛,又不爽快。依我看,吹就吹它个天花乱坠,痛快了事,免得躲躲闪闪太难受。冬瓜?谁又没栽过?值得一提吗?为什么一到白天你就脾气暴躁了?这很不好,要沉住气。”

老板娘也劝痕:“沉住气。”

痕开始认定,白天的事是最消耗精力的,不论去老板娘家也好,与铁匠见面也好,上山去看也好,都是一种纯粹的消耗。就因为这,他更应该在夜里睡得死沉沉的,做一些婴儿的好梦。这种愿望有时实现了,有时却不能实现。不能实现的时候他往往睡不着,就到窗口去看铁匠。铁匠的黑影立在对面屋檐下,痕看着那影子,一颗心像从悬崖滚入无底的深渊。这一瞬间,他往往决定再不去老板娘家,也不去任何地方了。他失魂落魄地睡下,到早上醒来,又把夜里的感觉忘记了。也许就因为白天的事虽引来不祥的感觉,也引来婴儿的好梦,他才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去老板娘家里?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近来,好梦的意境越来越鲜明,有一次醒来后,他口里真的有苹果味,过了好久那股味还不消失。与此同时,不祥的感觉也越来越切身了。昨天夜里铁匠走到窗口来告诉他,他的日子不多了,很快,他就不会再醒来,但也不会真正沉睡,而是像那块石头,在无底的、狭窄的空间里下坠,永无尽头。那是一个永无尽头的管状空间,他周围的管壁是水泥做的。“难道这不是很有诗意吗?”痕却因为这诗意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铁匠提议与痕一道去做那个下坠的试验。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痕昏昏地随他走过了池塘,横过了公路,然后沿一条麻石铺成阶梯的小路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痕已经精疲力竭、满头大汗了,铁匠才停下。

“这种事发生在漆黑的夜里更有意思。”铁匠说,“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才会更贴近那种感觉。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为了带你来做这个试验,因为你是块做这个试验的材料。你大概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吓得发抖的事。那时我就知道了你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现在你比那时沉静多了。”

“我听见你在我身边说话,但我看不见你。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你来了。今夜的事是最后的结局吗?在结局之前我们是不是还要留下点什么呢?”

“来不及了。我们脚下就是那个无底的洞。上面有成群的秃鹫,可是它们吃不到我们的尸体,因为这个洞是无底的。秃鹫知道这个洞是无底的,于是它们永恒地在洞口盘旋,他们绝望的翅膀扑打着洞口。这只是空想,实际上没有秃鹫,只有我们俩。”

痕的双腿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只好坐在地上。远处的什么地方有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他侧耳倾听。

“听什么呢?那是你自己的幻觉罢了。”铁匠冷冷地说,“退路是没有了的,我还带着刀呢!你可以来摸一摸。”

“我要回去处理一些家务事,天亮了再来。”

“天亮?这里不会天亮了。如果你想拖延时间,你可以睡一觉,这里到处可以睡,你随便往地下一躺就是。我不反对别人睡觉,人人都可以这样做,你也不例外。”

痕用双手在地上摸了一通,摸到一块稍平的地面,躺下正要睡,却随手在地上抓到了一个东西,是个苹果,咬了一口,香味扑鼻。于是顾不得睡觉,大吃起来。吃完了又觉得纳闷:这地方哪来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