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23/26页)
表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说也奇怪,他和景兰一起消失了,所以痕现在也没什么可盼望的了。然而真的没有吗?也不见得。只是那东西越来越说不清楚了,它可以是铁匠,也可以是那位不收购席子却按时送钱来的人,甚至可以是老板娘。他开始胡思乱想的那天,清清楚楚地听见大脑里“咔喳”两响,那也许是最后残留的两根枝条从大树的主干上落下了。他愿意坐在窗口与那人对峙。那个人一天比一天衰老,身上的穿着一天比一天褴褛,然而腰间的钩刀依然是那般闪光,两眼像鹰一样锐利。痕从直觉上知道,只有他将伴随自己一生,其他人都将一个一个地消失,像景兰和表弟一样消失。如果收席子的那人也消失了的话,谁来给他送钱呢?这还是小问题,他可以重操旧业,像别人一样织那种一般的草席。重要的是,如果收席子的那人再也不来了的话,他还有什么理由上山去呢?如果再不上山去,他的日子将如何打发呢?就整天面对凶神恶煞的铁匠,最后因恐惧丧生吗?他无法清晰地设想那种情形,但他隐隐地感到了那种时刻正在临近。有那么几天,他试着故意不到窗口去,就只是躺在卧房里与铁匠对话,然而铁匠进来了,沉默无语地站在房里,看了痕几眼,又走到厅屋里与痕的妻子讲几句话,然后出去了。
“他与你谈了什么吗?”痕问。
“没谈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太注意听他这类人讲话,而且他的声音又含糊,完全没什么意义。”
“那么你,总还记得一两句的吧?至少还记得一两个字吧?你怎么对他抱这么深的成见、根本不听他说话,还说听不懂。”
“我也试过,就是听不懂,到后面头就疼起来,所以干脆不听了。他不就是一个铁匠吗?让我想一想,对,他说了‘濒临’这个词,我完全不懂,我也觉得你没有必要去细想,搞得自己整日不安。”
“你认为那些人里面谁是真正的老板呢?我为这个问题很伤脑筋。但我的脑子已没法想事了。”
“依我看,你不但不要去想事,还应该忘记发生的事。如果你每天都把前一天的事忘个干干净净,那你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觉得自己是刚来这个世界上的婴儿,省去了好多麻烦。你试试这个办法看。”
“我要试的。”
“我在路上碰见景兰和他表弟,他俩拉住我,告诉我说他们不再来我们家了,因为他们要远走高飞了。还说反正茶馆的老板娘会和你联系的,他们已将重要的事委托给她了。最后他们还拿出一个泥制的口哨送给我,说要我转送给你,让你觉得烦闷时拿来消遣。”
“你为什么不给我呢?”
“在这里,我扔到门背后了,那是小孩玩的,我觉得他们在取笑你呢。”
“但我却要好好保存,这是好友景兰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痕将那只蒙灰的小东西看来看去,仔细用布抹干净,放进一只木匣子,收到柜里。
“既然他们已将重要的事委托了人了,我也放下心了。兴许今后的事并不那么可怕,他们一个个消失,远走高飞,但总有人代替他们。而我,只要耐心与他们周旋自己就不会出问题,再加上你告诉我的,学会忘记,简直十全十美了。”
每天夜里睡觉以前,痕有意地将思路引到“十全十美”这件事上。他很快就“嘻嘻”地笑起来,然后在梦中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婴儿,贪婪地吸吮着一只大甜瓜。
老板娘来得更勤了,来喊他去茶馆。她招来各式各样的男人,一律称他们“老板”,叫痕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有一回她竟叫来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是全村人都熟悉的,不但乞讨,还偷东西。夏天里刚刚偷走了痕园子里的一只大冬瓜。那人一见痕就上来拍他的肩膀,拍完了又说他很愿意照顾痕这样的人,因为他一惯对他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