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19/26页)

痕诧异地一回头,看见老板娘正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喊了这句话,她掉转头就走了。她的背影很像一只母鸭,沉甸甸的。

痕想道:自己要去找他们吗?当然不。那么买米路过怎么办呢?能不能抄另外一条路回家呢?不能,从粮店到他家仅仅只有那一条路。他又想了好几个方案,比如雇人买米啦,自己改头换面啦,到邻村去买啦,最后都一一否决了。原来自己根本没法躲开,真要躲开的话,就得连表弟也不见,然而他不是每时每刻既想见他又想躲他吗?他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他生活中的这条线是如此的弯曲多变,一点都不像铁匠和收席子的与他之间的那种联系。有时他也想干干脆脆地断了与表弟的联系,可又做不到,结果总是每回弄得他满心沮丧。为这个他又恨起景兰来。那么景兰又是个什么人呢?痕记得他从小便认识景兰,那时他家境苦,经常去别人家收废报纸去卖,很多比他大的男孩抢了他的报纸,他捶胸顿足地哭倒在地。后来长大了,他就圆滑起来了。即使对于自己从事的所谓“事业”,他实际上也是抱着一种功利的态度,并将这种态度强加于痕。从他派表弟来痕家里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而且他从不听痕的解释,一味按照自己那种简单的思维去做。在痕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善于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了。以前痕暗暗瞧不起他,可是自从他将表弟介绍给自己以后,痕忽然改变了看法。算来算去,他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位朋友、可以谈话的对象了,铁匠和收席子的都不能算,因为他俩只是对他发指示,从不与他交谈。他俩是全不在乎痕对他们的态度的。景兰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是不是将表弟介绍给痕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可以隐退了呢?这个景兰,对于痕来说如此熟悉的人,如今像影子一样消失了。痕又想到,山上那些植物不也是如此吗?唯一不变的是那条上山的路,那条永无出口的小路。如果多年前的一天,他不上山,他就不知道那条路。他和铁匠一次又一次地攀登,一次又一次地从原路回来,只有那收席子的,也许是在返回的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记得当他第一次上山,叫出每一种植物的名称时,心里洋溢着的,是怎样的无法言传的狂喜啊!谁又会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那时候,他的生活井井有条而繁忙,每天编织,经常上山,可以说是心中有数。谁也无法破坏他的心境,他也从未想到要跟在任何人的屁股后头跑,当时他觉得自得其乐。如今他回忆起当时的想法来,感到毫无意义了。

过了两天景兰意想不到的又来了,仍旧穿的黄衣服,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来就在桌边坐下聊天,声音很高。

“最近我以你的名义在外面做生意了。你不是富裕了吗?外面全知道这回事了,我跑了好几个乡,他们全知道。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从别人那里收购了席子,说是你织的,再卖出去。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没人不相信。你看,这一来,一方面扩大了你的名声,另一方面我也得了好处。我还是很够朋友的吧?”

“可是这种欺骗的方式不是败坏了我的名声吗?”痕有些着急,同时马上隐隐地感到了自己的可笑。

“你怎能说这就是欺骗?”景兰生气地站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友谊的关系,我才不会自讨苦吃呢!你知道的,我并没有去贩卖别人的东西,我贩卖的是你的东西,你太不识好歹了。你想想,你的东西实际上是很难卖出去的,你我心中有数。现在都是由于我的宣传那些货才受到欢迎。在这以前十多年里,你到底卖出了多少货,你是清楚的。”

“请你不要生气,”痕连忙说,“我完全知道,我的那些货一点用也没有,况且我又好久不工作了,现在完全是徒有其名。有时候,我爱说说大话,请你不必生气。我以后要牢记少说大话。这都是从前养成的恶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