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18/26页)

不知出于何种意图,他们俩都提议痕到茶馆内部去参观一下。他们说,因为痕,过去一贯不务实,高傲,对平凡的事物采取轻视的态度,现在应该改一改了。痕就糊里糊涂地跟随他们进到了茶馆里间。

在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里,茶馆的老板躺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板床上,痕记起已有多年没见过他了。老板娘解释说那是因为他中了风,无法走动,所以一直躺在这里。还说别看他躺在这里不动,村里所有的事都是由他发指示给老板娘,然后由老板娘作出总结,成为正式的评判的。

“我们也评判过你。”那男人左脸不能动,就用右边的脸艰难地抽动着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拖得很长。“你屋前那座山的山顶四季云彩飘逸,真是一个仙境般的所在,难怪你要去山上。自从你得到你亲戚那笔馈赠,光顾肉店的次数多起来以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你的命运。你想想看,你现在能受到我和老板娘这两个杰出人物的评判,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忽然住口,右脸也不抽动了,直翻白眼。老板娘忙乎开了,一边给她丈夫扎针灸,一边大声埋怨痕,说他脑子太死板,惹得她丈夫生气,她丈夫可是好多年没生过气了。这个时候,表弟就在旁边为老板娘递沾了酒精的棉花球,并柔声柔气地对痕说:

“你看,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心情过于急切了,心情浮躁就是不切实际的表现啊。看看这位老板,已瘫痪多年,仍然冷静地躺在这里。虽然我时常来看他,但是他并不像你一样等待我的到来,这就是你们间的不同了。你的脚没毛病,可以到处走,你还是心情焦躁。多到这里来看看吧,多来一次你自然就了解他们了。他们是真正关心你的人啊。”

扎了一通针灸,老板终于活了过来。他阴沉着脸,朝痕直摆手,示意他出去,老板娘则充满怨恨地大声呵斥:“还不快走!”于是痕就昏昏地出门了。出了门,朝那边山头一望,似乎真看见了几朵云彩。

一想起自己被这莫名其妙的老板娘缠上了,痕就后悔得不行。他一回忆,记起是因为表弟才与这女人答上腔的,又怀恨起表弟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将茶馆老板娘看作他最讨厌的人,又怎么能与她联成一气呢?可现在,他硬是与这女人搞出些扯不清的关系来了,而牵线人则是表弟——他在莫以名状的情绪中朝思暮想的人物。这些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已渐渐与外界割断了联系,原来却没有,先是表弟来了,现在又搭上了老板娘以及她丈夫,看来以后买米路过村口时,断然逃不过她的纠缠了。说不定她每次都会逼他去见老板呢。他觉得更不可解的是,自己竟会乖乖地跟随他们,他从前的傲气到哪里去了呢?那时候,他看见老板娘之类的人是绝对不理的,可这一次,他觉得也没什么理由不理他们,因为他并没有弄通一些道理,他们反而弄通了。说到底,自己只是半桶子水。真的,那个人怎么能够做到躺在破烂的房间里,却始终毫不焦虑的呢?他就没有感到自己正在沉沦吗?真是奇迹啊!这个茶馆,他曾无数次在此歇脚,从未想到过这位残废人正躺在茶馆的里间,想想自己背米路过此地时一贯的表演,痕不由得脸上发烧,脚步也迟钝了许多。原来他的傲气是十分可笑的,说不定那两夫妇在里间笑他笑得不亦乐乎。他的表演做给谁看了?一个躺在破屋里的洞穿世事的残废人,那人早对他了解得十分透彻。尽管这一切,痕还是不习惯被他们缠上,现在只好走着瞧了。痕觉得自己的肢体正在起变化,变成一些幼嫩的、软绵绵的东西,全不似从前那种老练的感觉。

“我是决不会再去你家里的,当然你可以来找我,但我决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