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13/26页)
一出门,便看见铁匠那隐隐约约的身影在前方飘动,想跟上去又改变主意,决定还是放慢脚步的好。早春的天气有些燥热,还没上山就出汗了,就势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来,有人在身后说话:
“在如今这种年月,你对于织工的生涯有种什么样的预测呢?”
回头一看,竟是他等了这么久的表弟。他仍旧穿着那身黄衣服,低着头,十分谦卑。
“你这个说谎的人,你根本没来,却躲在这里捉弄我!”痕心中火冒三丈。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他显得茫茫然然,“我没打算说谎。也许你心里有太多的臆测。”
“是谁说的早上八点来我家?”痕仍旧气愤愤的。
“是谁说的呢?”他也反问道,完全是迷惑不解的神气。
“也许是我自己。”痕的火气忽然小了下去。
“也许是你自己。”他也说,放了心似的。
“可是你不要学我说话好不好?”痕又生气了。
“谁在学你说话呢?”他再次显出茫茫然的样子,“谁学你说话了?”他一边重复一边朝路上走,一会儿就走远了。
“谁学我说话了?”痕自言自语道,同时大吃一惊,以为自己中了邪,产生了幻觉。揪揪头发,猛眨几下眼,还是搞不清刚发生的事。
有几个村民从路上走过来了,痕生怕他们注意自己,连忙朝回家的方向走,也不想到山里去了。那几个人居然也掉转头,跟在他后面走,还叽叽喳喳的,似乎是在说他。痕索性站在原地,看他们干什么。但他们不干什么,也站在原地,还是叽叽喳喳地小声说他。痕趁他们不注意,撒开腿便跑。
他又奔命一样奔到家里,关上门。一看自己的裤脚和鞋子,又是沾满了泥,狼狈不堪。
一会儿妻子就回来了,买回一大堆莴笋做菜。因为痕近几个月比较懒散,也不管理菜园子,妻子只好去邻村买蔬菜来吃,这一来支出就增加了,幸亏那收席子的也付得多了。对于这件蹊跷的事,痕的妻子也糊里糊涂的,懒得去弄清。她相信这些事全写在合同上,而她,一辈子没和人签过合同。
“这事就这样算了。”痕一边刷裤腿上的泥巴一边说。
“什么?”妻子吃了一惊。
“我是说与人打交道的事。今后除了收席子的和铁匠,不要放任何人进屋里来,我与外面这些人的关系就这样算了,太麻烦。”
“可是简郎中呢?他可是个好人,总帮我看病。”
“那就再加上简郎中和收电费房租的,共四个人。小孩子可以不算数,女儿的同学什么的可以来。”
说过这些话之后,他觉得心里格外的轻松。踱到窗口,看见那几个村民已走远了,铁匠又出现在那张门外,似乎在冷笑,还朝他做了一个鄙夷的手势,使得痕不由得脸一热,低下头去。他想到最近发生的这些麻烦,都是那收席子的来了之后出现的。要是那人只出个普通价收购他的席子,他妻子就不会常去肉店,村里人就不会知道他的生活“好了”,也不会有人来打他的房子的主意以及跑到他家来要向他学习什么的。现在事情已经复杂化了,但他与收席子的之间的关系却是简简单单,那人连货都不看就给钱,挑了席子就去扔在山里。而原先,那些收席子的总是左看右看,还挑毛病,狠狠地压他的价,说他的工作“华而不实”什么的,甚至常退货。
现在他倒并不担心别人去山里看了,又有谁搞得清这种事呢?即算他们看见了扔在那里的东西,大惊小怪一阵,随即便会抛之脑后的。再说他们做梦也不会将那些腐烂的席子与他这个人联系起来,他们村里的人从来不对事物加以联想,生来就没这个习惯,从这一点看起来倒是很纯朴似的。就比如一个人看见有人挑了席子从他家出来,然后这个人尾随收席子的到了山里,看见他将席子扔在栗子树下吧,他也决不会想到这些席子是痕的,他会认为它们是某个他们不认识的怪人织的。这是奇怪的,这些村里人的脑子就是不能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