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活在当下,自在宁静(第9/13页)

新盖成的庙也有很粗俗的,颜色完全不谐调地纠缠不清,贴满了花草浓艳的艺术瓷砖,这使我感到厌烦。然而我一想到童年时看到如此颜色鲜丽的庙就禁不住欢欣跳跃,心情便接纳了它们,正如渴着的人并不挑拣茶具,只有那些不渴的人才计较器皿。

我的庙宇经验可以说不纯是宗教,而是感情的,好像我的心里随时准备了一片大的空地,把每座庙一一建起,因此庙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记得我在学生时代,常常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也没有朝山进香的准备,就信步走进后山的庙里,在那里独坐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像改换了一个人,有快乐也沉潜了,有悲伤也平静了。

通常,山上或海边的庙比城市里的更吸引我,因为山上或海边的庙虽然香火寥落,往往有一片开阔的景观和天地。那些庙往往占住一座山或一片海滨最好的地势,让人看到最好的风景,最感人的是,来烧香的人大多不是有所求而来,仅是来烧香罢了,也很少人抽签,签纸往往发着黄斑或尘灰满布。

城市的庙不同,它往往局促一隅,近几年,因大楼的兴建更被围得完全没有天光。香火鼎盛的地方过分拥挤,有时烧着香,两边的肩膀都被拥挤的香客紧紧夹住了。最可怕的是,来烧香的人都是满脑子的功利,又要举家顺利,又要发大财,又要长寿,又要儿子中状元。我知道的一座庙里,没几天就要印制一次新的签纸,还是供应不及。如果一座庙只是用来求功名利禄,那么我们这些无求的、只是烧香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呢?

去逛庙,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有的庙是仅在路上捡到一个神明像就兴建起来的,有的是因为长了一棵怪状的树而兴建,有的是那一带不平安,大家出钱盖座庙。在台湾,山里或海边的庙宇盖成,大多不是事先规划设计,而是原来有一个神像,慢慢地一座座供奉起来;多是先只盖了一间主房,再向两边延展出去,然后有了厢房,有了后院;多是先种了几棵小树,后来有了遍地的花草;一座寺庙的宏规历尽百年还没有定型,还在成长着。因此使我特别有一种时间的感觉,它在空间上的生长,也印证了它的时间。

观庙烧香,或者欣赏庙的风景都是不足的,最好的庙是在其中有一位得道者,他可能是出家修炼许久的高僧,也可能是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桌椅的毫不起眼的俗家老人。在他空闲的时候,我们和他对坐,听他诉说在平静中得来的智慧,就像坐着听微风吹拂过大地,我们的心就在那大地里悠悠如诗地醒转。

如果庙中竟没有一个得道者,那座庙再好再美都不足,就像中秋夜里有了最美的花草而独缺明月。

我曾在许多不知名的寺庙中见过这样的人,在我成年以后,这些人成为我到庙里去最大的动力。当然我们不必太寄望有这种机缘,因为也许在几十座庙里才能见到一个,那是随缘!

最近,我路过新北市的三峡镇,听说附近有一座风景秀美的寺,便放下俗务,到那庙里去。庙的名字是“元亨堂”,上千个台阶全是用一级级又厚又结实的石板铺成,光是登石级而上就是几炷香的工夫。

庙庭前整个是用整齐的青石板铺成,上面种了几株细瘦而高的梧桐,和几丛竹子。从树的布置和形状,就知道不是凡夫所能种植的。庙的设计也是简单的几座平房,全用了朴素而雅致的红砖。

我相信那座庙是三莺一带最好的地势,站在庙庭前,广大的绿野蓝天和山峦尽入眼底,在绿野与山峦间一条秀气的大汉溪如带横过。庙并不老,现在能盖出这么美的庙,使我对盖庙的人产生了最大的敬意。

后来向在庙里洒扫的妇人打听,终于知道了盖庙的人。听说他是来自外乡的富家独子,一生下来就不能食荤的人,二十岁的时候发誓修行,便带着庞大的家产走遍北部各地,找到了现在的地方,他自己拿着锄头来开这片山,一块块石板都是亲自铺上的,一棵棵树都是自己栽植的,历经六十几年的时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至于他来自哪一个遥远的外乡,他真实的名姓,还有他传奇的过去,都是人所不知,当地的人只称他为“弯仔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