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活在当下,自在宁静(第8/13页)

我一夜未睡。

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我就起身了,开车去参加朋友的告别式。春天的早晨真是美丽的,微风从很远的地方飘送过来,我踩紧油门,让汽车穿在风里发出嗖嗖的声音,两边的路灯急速地往后退去,荷锄的农人正要下田,去耕耘他们的土地。

路过三峡,我远远地看见一个水池里开了一片又大又白的花,那些花笔直地从地里伸张出来,非常强烈地吸引了我。我把车子停下来,沿着种满水稻的田埂往田中的花走去,那些白花种在翠绿的稻田里,好像一则美丽的传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心情。

站在那一亩花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雪白的花瓣只有一瓣,围成一个弧形,花心只是一根鹅黄色的蕊,从茎的中心伸出来。它的叶子是透明的翠绿,上面还停着一些尚未蒸发的露珠,美得触目惊心。

正在出神之际,来了一位农人,他到花田中剪花,准备去赶清晨的早市。我问他那是什么花,农人说是“马蹄兰”。仔细看,它们正像奔波在尘世里“嗒嗒”的马蹄,可是它不真是马蹄,也没有回音。

“这花可以开多久?”我问农人。

“如果不去剪它,让它开在土地上,可以开两三个星期,如果剪下来,三天就谢了。”

“怎么差别那么大?”

“因为它是草茎的,而且长在水里,长在水里的植物一剪枝,活的时间都是很短的,人也是一样,不得其志就活不长了。”

农人和我蹲在花田谈了半天,一直到天完全亮了。我要向他买一束马蹄兰,他说:“我送给你吧!难得有人开车经过特别停下来看我的花田。”

我抱着一大把马蹄兰,它刚剪下来的茎还滴着生命的水珠,可是我知道,它的生命已经大部分被剪断了。它越是显得那么娇艳清新,我的心越是往下沉落。

朋友的告别式非常庄严隆重,到处摆满大大小小的白菊花,仍是沉默。我把一束马蹄兰轻轻放在遗照下面,就告别了出来。马蹄兰的幽静无语使我想起一段古话:“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而生命呢?在沉静中却慢慢地往远处走去。它有时飞得不见踪影,像一只鼓风而去的风筝,有时又默默地被裁剪,像一朵在流着生命汁液的马蹄兰。

朋友,你走远了,我还能听到你的蹄声,在孤独的小径里响着。

青山元不动

我从来不刻意去找一座庙宇朝拜。

但是每经过一座庙,我都会进去烧香,然后仔细地看看庙里的建筑,读看到处写满的、有时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对联,也端详那些无比庄严、穿着金衣的神明。

大概是幼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吧!每次随着妈妈回娘家,总要走很长的路,有许多小庙神奇地建在那条路上,妈妈无论多急地赶路,必定在路过庙的时候进去烧一把香,或者喝杯茶,再赶路。

出门种作的清晨,爸爸都是在庙里烧了一炷香再荷锄下田的。夜里休闲时,也常和朋友在庙前饮茶下棋,到星光满布才回家。

我对庙的感应不能说是很强烈的,但却十分深长。在许许多多的庙中,我都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情怀,烧香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供桌上,烧完香整个人就平静了。

也许不能说只是庙吧,有时是寺,有时是堂,有时是神坛,反正是有着庄严神明的处所,与其说我敬畏神明,还不如说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声音,它轻浅地弹奏而触动着我,就像在寺庙前听着乡人夜晚弹奏的南管,我完全不懂得欣赏,可是在夏夜的时候聆听,仿佛看到天上的一朵云飘过,云后闪出几粒晶灿的星星,南管在寂静之夜的庙里就有那样的美丽。

青山元不动白云自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