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情同手足(第30/37页)
“把你们那些干活儿的工人叫来,”她吩咐着经理助理,“不管是在段上帮忙的、巡路的,还是擦车的,只要现在还在车站,就让他们马上统统过来。”
“是到这里来?”
“不错,”她一指塔外面的铁轨,“把你手下的扳道工也都叫上,打电话给仓库,让他们把手头现有的手提灯都带过来,不管是列车长的手灯还是天气恶劣时用的指示灯,只要是手提灯,就全拿过来。”
“你是说手提灯吗,塔格特小姐?”
“快点去。”
“遵命,小姐。”
“咱们这是要干吗,塔格特小姐?”调度员问道。
“我们要指挥列车,用手来指挥。”
“用手?”信号工程师问道。
“没错,兄弟!你现在又干吗大惊小怪?”她忍无可忍了,“不是说人只是一堆肉吗?那咱们就回去,退回到那个没有连锁系统、没有信号、没有电的时代——退回到那个要用人来举灯,而没有金属和电的列车信号的时代,用人来当灯架子。你早就在叫嚣着要这样——现在你算是如愿以偿了。对了,你是不是认为人的思想是由工具决定的?这回可是正相反——现在让你看看你的那些说法会生产出什么样的工具!”
然而,就算是退回到过去也同样是需要智慧的——她望着身边这些了无生气的面孔,对她自己的说法也感到自相矛盾。
“我们怎么弄转换开关呢?”
“用手。”
“信号呢?”
“用手。”
“怎么用手干?”
“每个信号杆下站一个人。”
“这怎么行?距离不够啊。”
“可以隔一条铁轨。”
“他们怎么知道应该扳动哪个方向的道口开关?”
“把命令记下来。”
“啊?”
“就像过去那样,把命令写下来,”她一指控制塔的指挥,“他正在制订调动列车的方案,会给每一处信号和道口控制写明指令,然后找人把指令传达到每一个岗位上——过去几分钟的事情,现在需要几个钟头才能干完,但我们还是会让那些等着的列车进入终点站,然后再让它们离开。”
“我们一晚上都要这么干吗?”
“再加明天一整天——直到那个长了脑子的工程师来,教你们把系统修好为止。”
“工会的合同里没有规定人要站着举灯干活,这会有麻烦,工会会反对的。”
“让他们来找我好了。”
“联合理事会会反对的。”
“我来负责任。”
“那,我不想承担下这种命令的——”
“我来下命令。”
她走出房间,站到了搭在塔身外面的铁梯平台上。她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她一时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一台现代化的精密仪器,在失去电源的情况下,企图靠双手去操纵庞大的铁路。望着深邃而又漆黑的塔格特地下通道,想到对于这隧道的最后记忆便是用人组成的灯柱,如此的惨状令她感到了一股辛酸的耻辱。
她几乎看不清聚集到塔下的人们的面孔。在黑暗之中,他们悄无声息地陆续来到这里,静静地站着,在他们的身后,蓝幽幽的灯泡在墙上泛射出一片阴郁的昏暗,他们的肩头则细细碎碎地洒落着从高塔窗户里投下的灯光。她看得见他们身上油腻的工作服,他们松懈而健壮的身躯,以及倦怠地下垂着的手臂,单调枯燥、毫无乐趣的体力劳动已耗尽了他们的血汗。他们是铁路里的最底层,年轻的看不见升迁的希望,上岁数的则对此从不抱任何指望。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神情里没有工人的那种不安和好奇,反而如同犯人一般,极其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