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厌恶人生(第29/30页)

她继续跑着,然后停下来,在一条又宽又长的街道的拐角处重新打量着四周。街道两旁的建筑和人行道一直延伸到了天边——两行绿灯高高地挂着,渐渐消失在远方,仿佛是在环绕着地球一般,伸到了其他的城市和海洋,伸到了其他的国度。绿色的亮光显得沉静而安详,仿佛打开了一条通向信心的宽阔而热情的大路。灯光紧接着一变,换成了沉重低垂的红色,清晰的圆圈变得模糊,发出危险的警告。她站在那里,看着一辆大卡车驶过,卡车那巨大的轮胎把一层亮闪闪的路面碾出了细碎的皱纹。

灯光重又变回到安全的绿色——而她却站在那里不停地颤抖着,一步也迈不动。人的身体是这样运动的,她想,可他们又对灵魂的行走干了些什么?他们把信号反了过来——当罪恶的红灯亮起时,道路是安全的——但是当灯光变成可以通行的绿色时,你向前一迈步,就会被车轮撞倒。全世界都是如此,她想——那些反过来的信号灯遍布在每一块土地上,正在逐渐地将地球彻底覆盖住,地球上满眼都是受伤的人,他们还都不明所以,拖着残缺的肢体在暗无天日中奋力地爬行,痛苦便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内容——而道德的训诫则得意地笑着告诉他们,人本来就应该是不会走路的。

她的脑子里并没有想到这些,假如她能找到确切的词语,就会认识到这一切。可她只能在突如其来的气愤中,带着徒劳的恐惧去捶打着身边挂信号灯的铁柱子。在这个装置继续无情而喑哑地明灭闪动下,她继续捶打着包裹它的那个空心铁管。

她无力用拳头把它砸烂,无力把一眼望不到头的那些铁柱子统统打遍——她也同样无力把她遇到的那些人灵魂中的信条逐个打烂。她再也无法去面对人们,无法去走他们正在走的路——但是,既然她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而人们又什么都不会听信,她又能对他们说什么呢?她能跟他们说什么?她如何能照顾到所有的人?有能力讲话的人又在哪里呢?

这些并不是她脑子里正在想的,而只是她对着金属不停地砸下去的拳头——突然,她发现她是在用鲜血淋淋的拳头击打着岿然不动的柱子,这情景令她浑身一惊——然后便踉跄地走开了。她继续走着,已经看不到自己周围的一切,只觉得是陷入了一个没有出路的迷宫之中。

没有出路——她头脑中的零星意识正随着她的脚步声不断地说着——没有出路……没有安身之所……没有信号……分不清安全还是危险,分不清敌人还是朋友……就像她曾经听说的那条狗一样,她心想……在某个实验室里的狗……他们调换了给那条狗的信号,它分不出满足和受罪的区别,把食物认成是拷打,把拷打当成是食物,在一个变幻不定、令它头晕目眩的无形的世界里,它的眼睛和耳朵已经靠不住,判断失灵,感觉迟钝——然后便彻底放弃,拒绝食物而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不!她的脑子里只能意识到这一个字——不!——不!不!即使我现在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了这个“不”字,也不能走你们那条路,不能生活在你们那个世界里!

社区工作者在码头和仓库间的一条小巷内发现她时,已是夜晚最为黑暗的时分。这位社区工作者是一位妇人,她那灰白的面孔和身上灰白的外套与这个街区的墙壁浑然一体。她看见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不俗,在这种地方显得极为刺眼,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拎包,一只鞋跟是坏的,头发散乱,嘴角上有一块淤痕,在人行道和马路间茫然地蹒跚而行。马路只是夹在高耸光滑的库房墙壁间的一条窄道,不过,一束光线还是从散发出腐水气味的潮雾般的空气中透射了下来;在河水与夜空相接的街道尽头,立着一座矮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