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厌恶人生(第28/30页)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对着四周的黑暗无声地喊道。因为你好呀——一声巨大的嘲笑似乎从房顶上和地沟里传了出来。那我再也不想好下去了——可你会的——我不想了——你会的——我受不了——你会的。
她浑身一哆嗦,加快了步子——透过前面的茫茫雾气,她看到了那块悬在城市上空的日历——午夜早已过去,日历上显示的是八月六日,可她似乎猛然间看到城市的天空里出现了九月二日的血淋淋的字样——于是她想到:假如她在工作,假如她挣扎着向上走的话,每爬一步都会受到更大的打击,到最后,不管得到的是一座铜矿还是一处付清了贷款的小屋,都会有九月二日这一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吉姆把它夺走,看着吉姆用它来开酒会招待他的朋友,并在会上达成他们的阴谋。
我可不会这样!她大叫一声,便腾地转身从原路向回跑去——但在她看来,黑色的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正透过洗衣房的热气向她狞笑着,这身影虽然变幻无常,但那狞笑却同样地出现在变化出的每一张脸上,它的面孔忽而是吉姆,忽而是童年时期的那个神父,后来又变成了便宜店人事部里的那个女志愿工——那笑容似乎是在对她说:你这样的人会永远都诚实,你这样的人会一直拼命向上,你这样的人会一直工作下去——所以我们才安全,而你别无选择。
她继续跑着。等她再一次环顾周围的时候,发现她正走在一条寂静的街道上,经过那些灯火通明、铺着地毯的豪华大厦的玻璃门厅。她注意到她有些一瘸一拐,原来脚上高跟鞋的跟松了——是刚才的一阵疯跑弄折了鞋跟。
她站在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前,向远处的摩天高楼望去。它们的身后吞吐着微弱的光芒,正静悄悄地消失在一道雾气里面,露出的几点灯光像是在做着告别的微笑。曾几何时,它们一度便是希望,她曾经在一片萧瑟之中仰望着它们,把它们当做还有另一种人存在的证明。此刻,她知道它们是墓碑和细长的纪念碑,是为了纪念那些建造它们后便被毁灭了的人们,它们是凝固了的呐喊,控诉着取得成就后的人落得的却是殉葬的下场。
她想,达格妮便在那些隐去的高楼的其中一座里面——可达格妮是一个孤军奋战、注定失败的受害者,她会被毁灭,并将和其他人一样沉没在雾气之中。
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一边踉跄地走,一边想着——我既不能站着不动,也走不了多久了——我既不能工作也不能喘息——我既不能投降也不能搏斗——可这……这就是他们想让我做的——不生不死,既不动脑子又不傻到底,只是会因为害怕而喊叫的一堆肉,可以被他们这些没有形状的人随意地捏来捏去。
她一头扎进了一个角落后面的黑影里,身体因为害怕被人看见而蜷缩成了一团。不,她想,他们不是魔鬼,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魔鬼……他们只是他们自己的第一个牺牲品,可他们都相信吉姆的信条,我没法和他们相处。一旦我明白了……我要是和他们去说话,他们就想把他们的好心赏给我,但我知道他们所认为的好心是什么,而且我会看到他们眼里冒出的死亡。
人行道变得坑洼不平,一堆堆垃圾从破旧不堪的房屋旁的垃圾桶中溢了出来。她看见在一个昏暗的酒吧旁一扇紧锁的门上,是一块亮着的“年轻女性休憩俱乐部”的牌子。
她知道这种场所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在经营,她们会说她们是在帮助那些受难的人。如果她走进去——她边想边走了过去——如果她去请求她们的帮助,她们就会问:“你犯了什么过错?是酗酒、吸毒、怀孕,还是偷东西了?”她就会回答:“我没犯错,我是清白的,可我——”“那对不起,清白人的痛苦我们可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