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反贪婪(第29/32页)

“我懂得财富只是达到目的的途径,便创造出这些途径,任他们指引出我的目的。我以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为荣,任他们指引出我用来评价自己欲望的价值标准。我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生产,到头来只剩了一堆钢铁和黄金,我的目标一个都没有实现,并与我的愿望彻底背离,我每一个追求幸福的努力都备受挫折。

“正像那些神秘主义论者们极力宣扬的那样,我将自己一切两半,用一套标准去经营我的事业,在我自己的生活中用的却是另外一套。掠夺者企图操纵我的钢铁的价格和价值,我进行了反抗——但却任由他们去制定我生活中的道德标准。我反对不劳而获——却认为把不该她得到的爱给一个我所鄙视的妻子,把不该她得到的尊重给一个恨我的母亲,把不该他得到的帮助给一个算计我、要毁掉我的弟弟,都是我的义务。我反对在金钱上去做无谓的牺牲——但却接受了生活在应得的痛苦之中。我反对宣称我的创造力有罪的说法——但却把我享受幸福的渴望当成了罪过。我反对把美德说成是与肉体无关的不可知的神灵——但却因为你和我身体里的欲望而诅咒你——我至亲至爱的人。假如身体是魔鬼的话,那么那些让它存活下来的人们,那些物质财富和它的创造者们也就都成了魔鬼——假如道德观念与我们的现实状况格格不入,那的确就应该鼓励不劳而获,无所事事就成了美德,成绩和收获就不应该有什么联系,有创造力的‘低等动物’就应该伺候那些灵魂高尚、四肢无能的‘高等生命’。

“假如在我的创业之初,像休·阿克斯顿那样的人对我说,认同神秘主义论者的性爱理论就等于是认同了掠夺者的经济理论,我一定会当面笑话他。现在,我不会嘲笑他了。现在,我看到里尔登钢铁公司掌握在一些人渣的手里——我看到自己用一生创造的成果养肥了最恶毒的敌人——至于那两个我最爱的人,我却对一个极尽侮辱,也让另一个在大众面前蒙羞。对于我的那位朋友,他捍卫我、教导我,让我懂得了这些道理,从而获得解放,我却抽了他的耳光。我爱他,达格妮,他就像我从未有过的兄弟一样——可我却因为他没有帮我为掠夺者们生产,便把他一脚踢出了我的生活。现在只要能让他回来,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可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还给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我明白,哪怕仅仅是请求原谅的话,我都不配说。

“而对你,我最亲爱的人,我的行为更加恶劣。听听你被迫说的那番话——我就是这么对待我爱的女人,就是这样对待我唯一的欢乐。不要说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就已经接受了包括今晚这样的后果——这改变不了是我让你走投无路的事实。无论是掠夺者强迫你讲话,还是你要为我报仇、令我解脱——都无法挽回是我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这个事实。羞辱你的并不是他们罪恶而卑劣的行径,而恰恰是我。他们只不过是实施了我曾经相信并且在艾利斯·威特家说过的话。是我把我们的爱当成见不得人的秘密隐藏了起来——他们只是按照我的逻辑去对待它而已。是我想在他们的眼里扮成另外一副样子——他们只不过是借助了我给他们的权利而已。

“人们认为撒谎者能够骗得过别人就算是占了上风。我现在懂了,撒谎等于是自我放弃,因为撒谎者放弃了自己真实的一面,把它交给了别人,从此便身不由己,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下去。人一旦撒了谎,就会为此付出得不偿失的代价。对全世界撒谎的人,从此便成了全世界的奴隶。当我隐藏了对你的爱,并对大家矢口否认、生活在谎言之中时,这件事就变成一种公共财产——公众也就理所当然地向它伸手了。我没办法去纠正,也没有能力去挽救你。当我向掠夺者们屈服,为了保护你而签署了他们的礼券时——我仍然是在制造假象,除此以外,我已经别无选择——达格妮,我真有心看见咱俩去死,也不想被他们这么威胁。但不管是不是善意,谎言就是谎言,谎言只能带来黑暗和毁灭,善意的谎言造成的破坏则是最彻底的。我的自欺欺人造成了残酷的结果:不仅没能保护你,反而给你带来了更可怕的考验;不仅没能保住你的名誉,反而逼得你只能去迎接众人扔来的石头,只能自己砸自己。我知道你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感到骄傲,听到你的话,我也感到骄傲——但这骄傲是我们两年以前就应该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