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反贪婪(第11/32页)

空气里弥漫着炉火一样沉闷的气息,纽约的街道犹如流动着的水管,只不过穿梭其间的并非气流与灯火,而是融在空气中的尘土。达格妮下了机场的公车,站在街角,木然而吃惊地打量着这座城市。楼房经历了几个星期的酷暑,似乎陈旧了许多,而人们却像是已经饱受了几百年的怨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松弛在一股强大的脱离现实的感觉之中。

这种脱离了现实的感觉从今天一大早——从她站在空旷的公路,走进一个陌生的城镇,停下来向第一个路人打听自己身在何地的时候——便成了她仅有的感受。

“华生威尔。”那人回答。“请问是哪个州?”她问。那人瞧了她一眼,说了声“内布拉斯加”,便匆匆地走开了。她沉郁地笑笑,知道他是在纳闷着她的来历,然而,真实的原因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不过,当她穿过街道,向火车站走去的时候,华生威尔却令她觉得大为稀奇。她已经忘记那种绝望的表情在大多数人的身上是最寻常不过的,寻常得几乎是司空见惯——眼前的漠然使她感到了吃惊。她看见了人们脸上那种惯有的痛楚和恐惧,以及对此的逃避——他们像是在遵循着一种躲避现实的方式,极力装得若无其事,对某种无名的禁忌感到害怕,假装对一切视而不见,让自己麻木不仁——然而,这禁忌只不过就是直面他们的痛苦,对他们何以必须要忍受它表示疑问罢了。她看得如此清楚,不停地想去走近陌生人,摇晃着他们,对着他们大笑,喊叫着,“醒一醒吧!”

她想,人们如此的不开心,实在是没有道理,没有任何道理……随即,她便想了起来,道理正是一种被他们从生命中摒弃了的力量。

她登上了一列塔格特公司的火车,前往最近的一处机场;她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的身份:这似乎已经无所谓了。她坐在普通车厢靠窗的座位上,仿佛是一个陌生人,不得不去弄懂周围人们所说的难懂的话。她捡起一份别人扔下的报纸,她琢磨的不是报纸为什么要这样写,而是搞不懂它究竟是在写些什么:所有的内容看上去都很幼稚和愚蠢。她惊讶地盯着来自纽约的专栏文章里的一小段,上面特别地强调,尽管有各种传言,詹姆斯·塔格特先生还是希望大家明白他的妹妹已经死于一场坠机事故。她渐渐地回想起了10-289号法令,意识到外界对于她因此逃跑并失踪的猜测令吉姆感到了难堪。

从那段话的措辞来看,她的失踪成了舆论的热点,直到现在还未降温。此外,还能看出其他一些东西:塔格特小姐悲剧式的死亡被一篇关于飞机失事数量增加的报道所提及——报纸的封底有一幅广告,悬赏十万元给她的飞机残骸的发现者,签发广告的是汉克·里尔登。

最后读到的这个内容令她感到了焦虑,至于其他的那些,则没有任何的意义。她慢慢地意识到,她的归来将会造成一个轰动的公众事件。对于一场戏剧般回归的前景,对于将要去面对吉姆和新闻界,以及将会看到的热闹,她感到不胜其烦,她但愿他们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就能将此事淡忘。

在机场,她看到一个小镇上的记者正在采访某些登机的官员。她等他结束之后,走上前去,亮出了她的证件,面对目瞪口呆的他平静地说:“我是达格妮·塔格特。能否请你告诉大家我还活着,并且今天下午就会到纽约?”飞机即将起飞,她得以躲过了回答问题这一关。

她俯瞰着从下面掠过的那些遥不可及的平原、河流和城镇——她体会到从飞机上遥望大地时带来的距离感与她望着人们时的感觉是相同的:只不过她和人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