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203/216页)
在那些与他同时代的人们看来,他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恶:他以财富为荣。
这些就是达格妮听说的有关麦达斯·穆利根的事情,她从未见过他。七年前,麦达斯·穆利根突然消失了。有一天早晨,他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讯。第二天,穆利根银行的储户们收到了通知,要他们把钱全部取走,因为银行即将停业。随后进行的调查发现,穆利根事先就策划好了详细到以分钟计算的停业安排,他的雇员们只是奉命执行而已。这是全国上下所见到过的最井然有序的银行行动。每一位储户收到的存款精确到了实际应付利息的最后一位小数点,所有银行的资产都被分散卖给了不同的金融机构。最后核账时,发现收支正好相抵,只多出了几分钱,穆利根银行什么都没留下,从此消失。
有关穆利根的动机、去向或者他的万贯财产,全无线索。这个人连同他的财富消失得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他的这个决定没有警告过任何人,也找不到任何事情能够对此做出解释。人们曾经猜想,假如他打算退休的话,为什么不把他所有的一切高价卖出——这他完全可以做到,而是要毁掉呢?没人知晓答案。他没有成家,没有朋友,他的佣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他那天早晨像平常一样出了门,然后没回来,就是这样。
达格妮曾经不安地想过许多年,穆利根失踪这件事里有着某种不可能的成分。这如同是纽约城里的一幢摩天大厦在一夜之间消失一空,除了在街角剩下的一块空地,什么都没留下。像穆利根这样的人,以及他带走的这笔财富,什么地方都藏不住。一幢摩天大厦不可能就没了,一定会在它选择藏身的平原或森林里高高地耸立着;即使被毁掉,留下的成堆废墟也不会不被发现。但穆利根的确是不见了——从此以后的七年间,尽管有许多谣言、猜测、推理、周日号外消息,以及在世界各地自称亲眼见过他的人,却没发现任何线索能够形成令人信服的解释。
在众多传闻中,有一个简直离谱得荒谬,达格妮却相信那是真的:穆利根的天性是任何人都无法凭空编造的。据说在他失踪的那个春日的早晨,最后见过他的人是一个在芝加哥的街角、穆利根银行旁边卖花的老妇人。她讲述到他停了下来,买了一束当年最早的风信子;他一脸的快乐是她从没见到过的,有着年轻人那种奔向眼前灿烂无阻的生活的神情;伤痛和紧张的烙印,岁月在人脸上的沉积全都一扫而光,留下的只是喜悦的憧憬和安详。他似乎是心血来潮般地拿了一束花,冲着老妇人挤了挤眼,仿佛要和她共享一个开心的笑话。他说:“你知道我一直有多爱它吗——充满活力?”她困惑地瞪着他,而他则拿着花像小球一样在手里抛来抛去,走开了——一副宽阔挺拔的身材罩在一件沉稳而价格不菲的正装大衣内,迎着在办公楼窗户上闪烁发光的春日,走向远离办公楼群的远方。
“麦达斯·穆利根是个心已经被金钱的符号盖上了戳的恶棍,”在炖锅冒出的呛人的臭气里,李·汉萨克说道,“我全部的未来都指望这可怜的五十万元钱,这对他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我申请贷款时,他很干脆地就拒绝了——只是因为我没什么可以用来作担保。没人给我好机会的话,我怎么能积攒下来任何可以作担保的东西呢?他为什么把钱借给别人,而不给我?这是赤裸裸的歧视。他甚至连我的心情都不顾及——说我过去失败的记录让我连拥有卖菜的推车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提发动机厂了。什么失败?那么多无知的食品商对我的纸箱不合作,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凭什么来判断我的能力?我自己的未来为什么要依赖一个自私垄断专制的人的意见?我才不会忍这口气呢,我就把他给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