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60/216页)

月光在山下的大地上流淌,威特领他们上了屋外通向二楼的台阶,来到客房的走廊门口,向他们道了晚安。他们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月光似乎不仅吸走了色彩,也吸走了声音,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遥远的过去,当彻底听不见的时候,寂静便恢复了它长久以来的孤独,似乎周围根本没有人存在。

她没有走向她的房门,他也没动。他们的脚下是一条细细的栏杆和弥散的空气。陡峭的岩层下,井架投出方格般的阴影,纵横交叉,在泛着微光的岩石上布下一条条黑印。几点白色和红色的灯光在清冽的空中闪烁,像是落在铁架上的雨滴。远处的三滴是绿色的,沿着塔格特的铁道排开。在更远的天边,在发白的地平线上,便是那座有着网孔一样的长方形的大桥。

她感到一阵无声无息的韵律,一种沉重的撞击感,仿佛约翰·高尔特铁路上的车轮仍在飞奔。面对无声的召唤,她欲拒还迎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他脸上的表情,她终于明白她其实早就知道这将会是此行的终点。这不是人们该有的那种表情,不是那种放松的肌肉、悠然的嘴唇和不顾一切的饥饿。他面孔上的线条紧绷,使它有一种特别的纯净,轮廓分明,看上去利落而年轻。他的嘴唇紧闭,微微向里收拢,线条显得更加清晰。只有他的眼睛是模糊的,下眼皮肿胀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愤恨和痛苦。

惊愕变成麻木,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感到喉咙和腹部发紧,只觉得一阵无声的痉挛,令她难以呼吸。但她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感受却是:是的,汉克,就是现在——因为这属于同一场战斗,用一种我说不出的方式……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存在和他们的对抗……我们伟大的力量,快乐的力量,他们因此才折磨我们……现在,就像这样,无须再说什么、问什么……因为,我们想要……

仿佛仇恨一般地,仿佛抽开皮肉的鞭子围在了她的身体上,她感到他的胳膊拥住了她,感到她的腿被拽过去顶紧了他,她的胸膛被他压得向后弯去,他的嘴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摸向他的腰和腿,释放着她每次同他见面时不曾承认的欲望。她把嘴奋力和他分开时,已经是在无声地、胜利地笑着,似乎在说:汉克·里尔登——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难以接近、像僧人一样、整天在办公室、在开会、在厉声讨价还价的汉克·里尔登——你现在还记得他吗?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个,看到我把你变成现在这样子,我有一种快感。他并没有笑,紧绷着的脸像敌人一样,猛地拉过她的头,再一次捉到了她的嘴唇,仿佛他是在造出一个伤口。

她感到了他浑身的颤抖,她想,这就是她想从他身上扯下的那种哭声——他的抵抗被一点点折磨、撕碎,就这样投降。同时她明白,她的胜利也是他的,她的笑正是给他的礼物,她的抵抗正是对他的归顺,她的拼命挣扎只是让他的胜利更加辉煌。他紧紧地压住她的身躯,似乎显示着他的信念,让她明白她现在只是一个满足他——满足他的欲望和战胜感的工具,让她知道,他如此对待她,正是她希望的。无论我是什么,她想着,无论我保持着什么做人的尊严,无论我在勇气、工作、心灵和自由上保持着怎样的尊严——这就是我能给你的身体带来的享受,这就是我想要奉献给你的——而你想用它来享受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

他们身后的两个房间都亮着灯,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她拽进了他的房间,锁上房门,注视着她的脸。她迎着他的目光,笔直地站着,伸手熄灭了桌上的台灯。他走上前来,手腕轻蔑地一拧,又把灯打开。她头一次看到他笑了,这是一种缓慢的、带有捉弄和欲望的笑,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他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