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 格 纳(第9/11页)
瓦格纳在写给玛尔维达·冯·梅森布格的信中说:“我偶然正在读普卢塔克写的蒂莫列昂(Timoleon)的生平。此人的一生结束得非常美满——这在历史上是罕见和闻所未闻的。它对人们很有好处,因为他们可以说,这样幸福的结局也是有可能的了。此书深深感动了我。”
我在听《齐格弗里德》时也有同感。我们极少被允许在观赏伟大的悲剧艺术时思忖或期待幸福;可一旦我们这样做了,我们会发现悲剧里的幸福多么灿烂,并且对一个人多么有益!
“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像一座高山,雄踞在所有其他的爱情诗篇之上,就像瓦格纳雄踞在他那个世纪所有其他艺术家之上一样。她是一个崇高的构思浇灌出的艺术之果,尽管这部歌剧从总体上看还远没达到完美。就瓦格纳的作品而言,没有一部是完美的。为创作它们需要付出太大的努力,致使谁都无法长期坚持下去;因为他的一部作品可能就意味着数年的呕心沥血。而且一整部乐剧的激烈情感,单靠把一连串灵感随捕随用地编织成剧,也是无法表达充分的。需要付出长期艰苦的工作。那些宛如米开朗琪罗画笔下的巨人,那些具有英雄般蛮力的暴风骤雨,那些骄奢淫逸和错综复杂……这一切都不像雕塑家或画家的创作那样,是在一次性工作或一小段时间之内完成的;相反,它们持续生活并继续生活在无穷尽的感觉细节当中。想要灵感绵延持续,无异于想要人做出非人的事情。天才也许能揭示神圣的东西,但它不可能总是呼吸着这个尘世的废气不断作这种揭示。所以,有时只好请意志(或毅力)来取代灵感的位置,尽管意志捉摸不定,履行职责时常常迟疑和出错。这就是我们在那些最伟大的作品里遇到磕绊和败笔的原因——它们都是人性弱点的痕迹。不过,也许《特里斯坦》里的弱点较之瓦格纳的其他乐剧如《众神的黄昏》为少,因为他的天才之笔在该剧里比在其他地方都更流畅和闪光。瓦格纳本人很清楚这点。从他的通信可以看出,他的灵魂在绝望地同其熟悉的精神搏斗,他不断地把它抓获把握,但只是为了再把它放掉。从中我们好像听到了他痛苦的呐喊,并感到了他的愤怒和绝望。
“我从来不敢告诉您,我其实是个特别不幸的音乐家。在我内心深处,我清楚我是个粗制滥造者和彻底的失败者。每当我自言自语‘该写点什么了’,并坐在钢琴前拼凑出点可怜的垃圾、然后再像个白痴似地把它扔掉时,您真该在我旁边看看我。我很清楚我生产的是哪种音乐垃圾……相信我,别指望我会写出体面的东西。有时候我真觉得,是莱西格〔3〕启发了我写出《坦豪瑟》和《罗恩格林》的。”
这就是瓦格纳在完成这部惊人的艺术杰作后给李斯特写信的内容。米开朗琪罗在1509年以同样的口吻致信父亲说:“我十分痛苦。我不敢开口向教皇要任何报酬,因为我的作品没有取得足够的进步,不值得任何酬劳。这次创作太难,而且确实不是我的专长。我正在毫无目标地浪费时间。愿主帮助我!”此时他已在西斯廷小教堂的天花板下工作了整整一年。
此话决不仅仅是表白一通谦虚。谁也没有米开朗琪罗和瓦格纳那么自傲;但两人也像受伤那样痛感到自己作品中的不是。虽然这些不足瑕不掩瑜,无损于他们的作品成为人类灵魂的伟大结晶,但它们毕竟存在,抹杀不了。
在此我并不想多谈瓦格纳乐剧的内在缺陷;它们其实都是无法在舞台上表演的戏剧性或史诗性交响曲,在剧场演出丝毫不能使其增色。《特里斯坦》尤其如此;其中所描述的感情风暴与舞台上拘谨而冷冰冰的表演常规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以致在某些地方(如第二幕)会使观众感到诧异和别扭,甚至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