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 格 纳(第8/11页)
****
瓦格纳把《齐格弗里德》丢在森林中休眠,为的是登上《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中的那条葬礼之船。但他是带着心灵的创痛离开齐格弗里德的。他在1857年致信李斯特道:
“我已把年轻的齐格弗里德领进一片孤独森林的深处;在那儿我把他丢在一棵欧椴树下,眼含热泪向他道别。把他活埋在那儿我感到心痛欲裂,在不得已这么做之前我也有过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我还会重返他身边吗?不会了,一切都结束了。咱们再也别谈《齐格弗里德》了。”
瓦格纳伤心不是没有道理。他很清楚自己再也找不回来年轻的齐格弗里德了。十年之后他才又把他唤醒。但《齐格弗里德》已面目全非。辉煌的第三幕不具有前两幕的朝气和活力。沃坦成了一个关键人物,带着他的理性和悲观主义走进剧中。瓦格纳后期的理念也许更崇高了,他也更能驾驭自己的天才(想想布伦希尔德醒来那场戏中的古典式的尊贵与端庄吧);然而青春的热情与欢乐的表达已消失殆尽。我知道大多数瓦格纳的崇拜者不同意我的这个看法;但是除了几页至高至美的音乐和场景之外,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齐格弗里德》结尾处和《众神的黄昏》开头的那几段爱情戏。我发现它们的风格过于浮华和朗诵化,过于雄辩;其过分的凝炼和文雅使之单调乏味。里面的二重唱也显得生硬干涩,露出消沉萎靡的迹象。《齐格弗里德》的结尾处过于沉重,使人想起同期创作的《纽伦堡的名歌手》。前面几幕中的那种欢乐在这里已不复存在。
不过这又有何妨?毕竟欢乐还在里面;毕竟这部作品最初的灵感实在太灿烂了,那些流逝的年华还不足以暗淡它的辉煌。人们可能喜欢看完《齐格弗里德》就打住,而不想接着看忧郁黯淡的《众神的黄昏》。对那些感情细腻敏感的人来说,四联歌剧《尼伯龙根指环》的第四天(指《众神的黄昏》)太伤感压抑。我还记得有观众在这部四联歌剧的末尾洒下伤心的泪水,并记得那天夜里我们在离开拜罗伊特剧院走下山时,一位朋友对我说:“我觉得我好像正从我挚爱的某个人的葬礼中走出来”。这的确是个悲悼的时刻。如此庞大的结构(指四联乐剧)却安排了个最后大家都死的大结局,这样安排也许不太合适;至少会使全剧成为卖弄和说教的工具。《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也是同样的结局,但艺术感染力却大得多,因为它的剧情发展快得多。此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结局也很有慰藉力,因为剧中的人生太苦了。可《众神的黄昏》不是这样;因为齐格弗里德和布伦希尔德的爱情虽然被荒唐的符咒镇住注定没有好果,但他们的生活还是快乐称心的,因为他俩都是能爱之人,且死亡对他们而言似乎也是壮丽——而非可怖——的结局。再者,你也不能说,《尼伯龙根指环》像《帕西法尔》那样,浸透着隐忍和牺牲精神;隐忍和牺牲在《指环》里不过是口头说说而已;尽管最后的狂喜驱使布伦希尔德走上火葬的柴堆,但它们却既非该剧的灵感,亦非主人公的乐事。
我常常为瓦格纳创作《齐格弗里德》的最初构思随着岁月流逝而改变感到惋惜。虽然《众神的黄昏》的结局十分辉煌(在音乐厅里效果确实会更好,因为真实的悲剧是以齐格弗里德之死收尾的),但我还是禁不住带着惋惜地想,从1848年的那场革命中,若能诞生出一部更积极乐观的诗篇,那该有多好!人们告诉我,若那样的话,它就不会那么忠实于生活了。可若是把生命只当成一件坏事来描写,凭什么要那么真实呢?生命无所谓好坏,它只是我们度过的那个样子,只是我们从不同角度看它的结果。欢乐同悲伤一样真实,而且是剧情的一个非常丰富的源泉。在一个伟人的大笑里又有什么灵感呢?所以,让我们还是欢迎《齐格弗里德》里的虽然短暂但闪着灿烂火花的欢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