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根据他信札的一幅画像(第3/8页)

明白这点很有用,因为它能使您理解下面这封谈到钱事的信中的一段话:

“您完全可以肯定,我的惟一目的就是挣到尽可能多的钱;因为金钱是继健康之后的最宝贵的财富。”(1781年4月4日)

乍一看这理想似乎太低级。但您千万别忘了莫扎特缺钱缺了一辈子。由于缺钱,他的想像力受到影响,他的健康也因此遭殃,迫使他总要考虑如何才能成功和挣到钱,有了它们的保障他才能自由驰骋。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如果说同样缺钱的贝多芬同他反其道而行之,那是因为贝多芬的理想主义携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并过上另一种日子——一个虚幻的理想世界(如果我们把那些保证他每天有饭吃的富有庇护人忽略不计)。然而莫扎特不同,他热爱生活和现实世界。他希望生活和征服;他确实征服过(争取过),因为现实总也不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莫扎特最令人叹服的一点是,他把自己的艺术导向了成功,而又没有牺牲掉自我。他的音乐总是在顾及公众效益的情况下写成。他总有办法兼顾自己的理想和大众的口味,把曲子写得恰好也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在这方面,他很得益于自己细腻的观察力、精明和装糊涂的本事。他既藐视他的听众,又让自己备受他们的推崇。他不会作出愧对自己的让步;他蒙骗了公众,但也指引了他们。他给人们错觉,让他们以为自己了解他的思想脉络;而实际上,那些欢迎他作品的掌声、喝彩只是被那些专门为博得掌声而写的片断激发出来的而已。这又有何妨?只要有掌声,就说明作品成功了,作家就能无后顾之忧地创作新的作品了。

莫扎特说:“作曲是我惟一的欢乐和嗜好。”(1777年10月10日)

这位幸运的天才似乎天生就是作曲的料。很少发现其他人具有像他那样旺盛的艺术创造力;我们切不可把他那非凡的作曲天赋同罗西尼等人的想像力匮乏混为一谈。巴赫也一个劲儿地执著作曲,并常常对朋友说:“我是不得已而作曲,任何人只要像我这样努力工作,都会取得像我这样的成功。”贝多芬处在作曲的阵痛中时(像分娩),得拼尽全力战斗!若他的朋友此时去找他,常会发现他处在极端筋疲力尽的境地。申德勒说:“他的五官扭曲,汗流满面,好像正在同一支由擅长对位法的作曲家组成的大军作战。”这里指的是贝多芬创作《信经》(Credo)和《D大调庄严弥撒》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打腹稿,反复斟酌,涂涂写写地删改已写出来的乐谱,或推倒重来,或在某支他早就该写完、甚至已经出版印刷的奏鸣曲的“广板”上再加上几个音符。

上述这些痛苦的挣扎对莫扎特来说十分陌生。他作曲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且从不想做力所不及的事情。他的工作就像是他生活中的一味香料,也许像一朵只关心活下去的美丽的鲜花。创作对他来讲易如反掌,灵感时常像数眼喷泉同时喷涌,他也能对它们不假思索地应付裕如,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心理能量。他能同时写一首前奏曲和一首赋格。一次,他要在音乐会上表演一首钢琴小提琴奏鸣曲;他在头天夜里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匆忙写出了小提琴声部,但没有时间写下钢琴声部及同搭档排练,只好在第二天凭记忆演奏了他在脑子里谱好的乐曲(1781年4月8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如此天才肯定要蔓及他艺术领域中的各个方面,并做得同样完美。不过,他还是特别适于写音乐戏剧。如果我们回想一下他本性中的主要特征,就会发现:他的精神很健全,十分平衡,并受到他坚强而沉稳的意志的控制。此外,他没有过度的激情,但有敏锐细腻的洞察力和多面性。这样的人一旦具有创造才能,是最适合用客观方法来表现生活的。他不存在受到非理性激情化本性干扰的问题;这种天性的人时时处处都要表现出自己的个性。贝多芬音乐的每一页乐谱都是贝多芬特有的;这没什么不好,因为没有别的音乐英雄像他那样激发我们的兴趣。但莫扎特是生性快乐的混合素质(敏感,精明的洞察力,温柔,加上自控力很好),他天生适合于领悟别人性格的差异,适合对当时上流社会的时尚发生兴趣,并以他音乐中的诗意深度把它再现出来。他的内心没有矛盾冲突,没有心底之声呐喊着要求被人听见。他热爱生活,热切并敏锐地观察周围的世界,然后毫不费力地再现所见到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