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篇(第4/12页)

苏丹混乱的治安环境使国内的经济一片萧条,所以有很多人,尤其是年轻力壮的,都踏上了那条艰辛的移民之路。但是,踏上这条路之后,哪怕是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人都会变得虚弱不堪,变得不堪一击,变得死气沉沉。远离故土,没有亲人,如果偷渡失败的话,他们一下子就会变成一个个受到了惊吓的孩子,没有任何东西能抚慰他们内心的伤痛。

说完这些,维拉热的心剧烈地跳着,他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胸脯,像是在宣泄着什么。他很用力,声音很大,阿贾在衣柜里都能听到回声。卡车每次停车,每次减速,维拉热都会紧张得心跳加速。他蜷缩着身子躲在一个纸箱后面,坐在十几个装满蔬菜的箱子中间,屁股底下都是土,他害怕被警察发现,害怕被以这样的形象发现,这样太丢人了。偷渡者也是有自尊心的。没有财产,没有护照,没有身份,尊严也许是他们仅存的东西了。正是因为尊严,他们才抛下妻子和孩子独自上路。这样他们才能不流露出一点儿软弱,一直坚强下去。

不是怕挨打,真的不怕,因为在地中海的这一端,不会有如此暴力的惩罚。他们害怕的是被遣送回自己的国家,更害怕被送到一个自己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因为那些白人根本不在意把他们扔到哪儿,对他们来说只要别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行。在他们看来,一个黑人,很快就会制造出混乱。这种遣送要比棍棒可怕得多。一顿棍棒下来,受苦的只是身体,而遣送则会摧毁他们的灵魂。这是他们心底最深处的一块伤疤,这块伤疤永远也不会愈合。带着这块伤疤,他们学会生活,学会重生,学会在困境中坚持下来。

因为他们的意志坚不可摧。

为了有一天能来到所谓的“美好国度”,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试。哪怕整个欧洲都不欢迎他们。维拉热、库格力、巴塞尔、穆罕默德、尼杰姆、昂萨鲁,他们六个只是偷渡大军中的一部分。一直是同样的人,同样狂跳的心,他们渴望来到这些“美好国度”。这里什么都有,房子、汽车、蔬菜、肉、水,应有尽有。但是这里的人,有些把他们看成处在困境中需要帮助的人,有些则把他们看成罪犯。一边是那些慈善组织,一边是警察;一边无条件地接纳他们,另一边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就能把他们遣送回国。世界上什么滋味都有。维拉热再次强调在这种两面性中生存真是太难了,而且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发现了,然后被遣送回国。

但是这个险值得一冒。

为了到达这个国家,他们抛下了一切。他们认为在这儿,他们可以工作,可以挣钱,哪怕要他们用手去捡大粪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他们要求得不多,仅此而已,只要这儿的人们能够接纳他们。能够允许他们找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工作,然后把挣的钱给家里寄回去。这样,他们的孩子就不会挨饿,不会四肢瘦得皮包骨,肚子大得像篮球,里面却空空如也;这样,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在阳光下成长,不会有那些刚离开牛屁股的烦人的苍蝇“嗡嗡”地往你脸上飞。但是,很遗憾,就像查尔·阿兹纳弗35唱的那样,“苦难不会因为阳光而减少一分36。”

为什么有人出生在这里,有人出生在其他地方?为什么有人什么都有,有人却一无所有?为什么有人能好好地生活,而有些人却只能沉默,只能死亡?

“我们说得太远了。”那个空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的家人相信我们,他们省吃俭用凑钱让我们出来,现在,他们在家里等着我们的帮助。阿贾,藏在一个衣柜里偷渡过境没什么可耻的。我想你能理解,真的,一位父亲,如果连一块面包都不能给自己的孩子,这种无助感,真的让人绝望。这就是我们,我们六个,现在在这辆卡车上的原因。”